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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夫新近出版评论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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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尼秋歌

昨夜在梦中/我目睹青春的白帆/难分难舍在故国的海岸……
June 14

壮志豪情铸诗魂

 

人们历来认为,诗是表现内在情感的。诗歌的另一要义是“缘情”(陆机:《文赋》)。诗是情感的倾泻。而“人生来就有情感,情感天然需要表现,而表现情感最适当的方式是诗歌,因为语言节奏与内在节奏相契合,是自然的,‘不能己’的。”(朱光潜《诗论》)全夫的诗以情见长,大凡写亲情、友情、故乡情、故国情的诗篇全都色调鲜明,多姿多彩闪烁着智慧的火花。

在战友们的印象中,全夫身材魁梧,性格爽朗,1.82的个头,说话声音洪亮,干事痛快麻利,是个阳刚之气十足的男子汉。然而,他的感情世界却异常细腻柔曼,丰富多姿。

全夫自小参军,是喝军营的水长大的。他在自传式的《五古·从军行》中说“忆我十三四,村中一顽童,助家刈柴草,夜读孔丘经”“首长点头肯,随军千里征。我力寸草微,党恩春晖浓”。对党、对领袖、对军队、对战友自有一份令人感动的情愫。请看他在庆祝建党七十周年的时候写的《七律》:

 

开天辟地南湖雨,润入烧痕草吐英。

炼狱激残铛烬冷,春田耕透稻禾荣。

冲倒三山兴广夏,润生四美赞文明。

大同犹隔千重渡,万众仰止紫微星。

 

199618,周恩来总理逝世20周年,他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研墨挥毫,在《七律》中写道:

 

忠烬飞天二十秋,犹留忆念遍神州。

清风两袖笑华表,正气通身仰召周。

鸿猷妙处朋俦赞,美髯飘时狐鬼愁。

典范高操千古少,云天望断泪空流。

 

在古体诗中,全夫似乎偏爱七律。七律诗是格律诗中比较难写的,它在韵律、平仄、尤其是颔联与颈联对仗上要求很严。他曾以七律形式写了一组怀念毛主席、朱总司令、陈毅和刘伯承里两元帅的诗篇。以我愚见,后两首为佳:

 

七律·怀毅元

 

坐断东南二十秋,文韬武略自风流。

指挥若定笑公瑾,俊爽豁达逾仲谋。

一统华夏抒正气,三分世界寄鸿猷。

陈沙折戟普天庆,乘醉长吟入梦游。

 

七律·颂刘伯承元

 

元戎智勇古孙吴,百战天涯佩剑儒。

宁愧兵家三个半,能膺雄狮千营呼。

太行鹤唳惊夷胆,大别虎变断敌驱。

暮岁钟山设绛帐,全军骁将尽君徒。

 

写陈帅的诗中寓有两个出自《三国演义》的典故,一是周瑜(字公瑾),一是孙权(字仲谋)。借用周的指挥才能,孙的主事风格,比喻恰当,通俗易懂。写刘帅的诗中“太行鹤唳惊夷胆”是指抗日战争时期在太行山打击日寇;“大别虎变断敌驱”指解放战争时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扭转整个战争局势奠定了全面胜利的基础。诗句结尾点明刘帅在南京创建军事学院培养我军高级将领,可谓点睛之笔。关于“兵家三个半”一词,可能系指坊间传说,国共两党军事将领中,堪称军事家的只有林彪、刘伯承与白崇禧,陈诚只能算作半个军事家。

 

许多老同志都知道,上海战友筹备200126军老战友“申城聚会”时,号称“江湾铁三角”的牛光生、曹宠、宋全夫是主事的中坚。会后全夫有七律诗云“旧梦难寻苦觅寻,烽烟岁月感情深。……鸭绿凄风同饿饭,长津飞雪共寒衾。毕竟热血浓于水,一曲战歌泪满襟。”

这首七律诗我是初次看到。此刻,在南半球的悉尼,飘着瑟瑟秋雨的黄昏,坐在电脑前,屏幕里的景物似乎随着诗句在不断变化,我仿佛和全夫一道跟着部队冒着漫天的飞雪与敌人的炮火奔赴前线,在零下40度奇寒的狼林山脉、长津湖畔,在燃烧弹乱窜、敌机疯狂轰炸的新兴里、下竭隅里,在爬冰卧雪、饥饿严寒袭击中向前行进。这和他给我的诗作“遥天怀故友,万里御鹏回……往事长江水,滔滔不尽来。”一样地令我深感这种凝聚着生死患难的战友之情无比珍贵。

当然,在他感情世界里的诗篇中,我更为他写给女儿和老伴的诗所感动。这个‘情’字表达得格外细腻,格外感人。请看:

 

七律·甲申元日寄海外诸女

 

爆竹烟冷又一春,辉煌兴尽顾家门。

涛声海外憐孤女,梅影天涯念幼孙。

庐墓慈亲笼野草,战场故友笑忠魂。

英雄气短君莫笑,无情未必耸昆仑。

 

这首诗不仅情感圆润温挚,而且境界高雅峻拔,对偶工整,颔联“涛声”对“梅影”、“海外”对“天涯”、“憐孤女念幼孙”,“憐”是动词,“念”也是动词;而“孤幼”是形容词,“女孙”皆是名词。颈联“庐墓”对“战场”、“慈亲”对“故友”、“笼野草”对“笑忠魂”,十分贴切。而尾联统领全诗,气势意蕴更深一层:“英雄气短君莫笑,无情未必耸昆仑”。多精彩!

全夫有个和睦的家庭,妻子侯文彩是位医生,不仅医术高明,而且对丈夫温柔体贴,对女儿教育有方;主持家务,更是简朴周全。全夫在七律·游新加坡有感(4》抒怀说挥离赤道趋春时,杏雨江南返未迟。妻怀喜兴初烧菜,孙得夸褒乱吟诗。良辰美景天伦乐,闲卧清榻试酒卮。”家有四个女儿(其中一对双胞胎),人称“四朵金花”(长女、三女后来分别去美国和新加坡发展)。当时,二女儿求学津门,在南开大学经济系攻读研究生,颇受全夫宠爱,留有《古风·中秋寄次女》一诗,“阖家同欢聚,攻叙天伦情。……独有二女儿,客居京华东。对月无聊赖,不寐苦用功。姐妹思同胞,父母念亲生。相看忽无语,有泪似欲倾”。随着诗句的流淌,诗意在跌进、升华:“英雄游四方,志士岂无情,所贵在贡献,事业利民生……倘使人民富,何辞关山行。”全诗不仅描述出思念二女儿的舐犊深情,还表达了革命者对后辈的谆谆教导与殷切期望。

由于要帮助长女照顾幼小的外孙女,老伴侯文彩经常前往美国居住,留下全夫独自留守上海,常有孤独寂寥之感。此情诉诸诗歌,具有相当感人的魅力。

 

七绝·静夜思

 

月光似水浸荒台,

独品相声自卸怀,

笑彻寒江成绝响,

秋风潇潇夜云衰。

 

全夫爽朗的性格中蕴藉诙谐,交谈时常出幽默之语,令人捧腹大笑。他平时爱听相声小品,常与老伴尽情大笑。此诗含蓄情浓,感人至深。

 

七律·寄内子

老妻赴美,秋夜独笑无应,凄然感赋。

 

劳燕分飞泪眼朦,哀怜雏小暂西东,

无边寂寞胸中漫,挚爱唠叨耳际空。

冷月三更闻笛语,孤裘一夜梦秋风,

寄书只劝加餐饭,且敛乡心育幼冲。

 

他和老伴侯文采结婚40多年,历经多少艰苦困难,可谓“荆布钗裙,琴瑟静好”。诗的起句点出因“哀怜雏小”而至“劳燕分飞”的秋夜,内心弥漫着“无边寂寞”的时刻,连平时耳边听惯了的妻子的唠叨声也没有了,这看似平淡无奇的诗句蕴涵着多么深刻的思念之情。我的一位诗友看了这首催人欲泪的“寄内子”后,写信给我说,“夫妻感情之深,思念之切,在诗中表现的是淋漓尽致,任谁都不会想到像这样绵延悱恻的华丽佳作,竟会是出自一个拿惯钢枪的武将之手。”

 

 

我国古典诗歌中很大一部分是山水诗。因此人们常说山水诗是古诗的重要传统。全夫正是继承了这一传统,在他写的诗中有很多吟咏山水之作。“新浪劈闸去葛洲,兴高一夜入峡游。睫凝灯影溶岚霭,耳沁涛声枕江流。”七律 游三峡)可以想见,这时在他脑中“白鹭高唐岂入梦,黄昏宋玉应愁秋。”思古抚今,浮想联翩。元代大画家董其昌说:诗以山川为境,山川亦以诗为境。当他在普陀山感叹“无缘谒大士,有幸识高人。……归来语潮汐,天涯慰知音”时,似乎隐约有一丝遗憾,而在他来到故游之地,“茂陵秋风似昔时,云树苍茫草迷离。渭水波翻复涨腻,灞堤柳老不折枝。《重游西安》”却因人生阅历的增长而思想感情得到升华:“偶因屋漏思广厦,岂向穷途哭路歧。”这正如前人所论说,艺术境界的创构,是使客观存在的景物作为诗人主观情思的象征。因为人心中的情思变化,波澜起伏,仪态万千,不是一个固定的物象可以表达的。只有大自然生活的山川草木,云烟晦暗,才足以表象我们心中的灵感气韵。所以在杭州白云山,他看到的“龙井泉芳云沥陇,狮峰茶好汗滋融。云栖修竹凰吟细,梅坞没茅虎影雄”《七律·白云山》景致虽然有所特征,但仍然未能跨越前人的思路。那么请看,在 “漫趁渔光飘僻村”《七律·夏夜泛舟》中对山阴道上“寂寂疏星眠水底,幽幽远树隐诗魂。蛙鸣稻陇公私韵,萤烛涟萍聚破痕”的情景铺陈,就显得诗意浓烈,引人入胜,而结尾句老健投闲怜野趣,芦渚枕橹待旭敦”更加激发起人们的遐想。这种在前人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世说新语》的惯性思维中另辟蹊径,写一个泛舟野游的老军人(或老诗人)在宁静的夏夜,将小舟停泊在疏星浅卧水底的芦洲,悠闲地将头枕在桨橹上,聆听着从稻田四周传来的蛙鼓声,或思绪远驰,或万念皆无,等待着天边渐渐泛红的朝暾的境界,更为感人至深。

全夫的山水诗还有一个重要看点,他写的大部分是异国山水,这就自然而然地具有两个特点:一是既继承了我国古典主义传统,而又不落前人窠臼;二是观赏视角的转换,具有鲜明的时代感。他曾经数次前往美国和新加坡探亲旅游,每次总会写诗抒怀。这是在新世纪他外出旅游,当我国改革开放改变了面貌而以崭新姿态雄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时,他对国外的社会风情与生活方式的观察体验,自然胆壮中气正,坦荡无涯游”现在文集中的27首山水旅游诗,有七首写美国,五首写新加坡,加起来共十二首,超过三分之一。

五首游新加坡感怀的七律诗,吐词涉事,极其讲究,赋诗申意,各不相同。如第一首颔联波涵林莽凝魂碧,雨染胡姬入梦研。”形象鲜明地将地踞太平洋与印度洋咽喉处的岛国,波涛连天汹涌,林木郁郁葱葱,即使在多雨的梦中也弥漫着胡姬花(兰花)的芳香气息呈现在读者面前。颈联“广厦千间师杜后,轮舶八极逼陶前。是在诗人眼中的被世人誉为花园城市的新加坡,高楼大厦林林总总,令他想起“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杜甫与春秋时期富甲天下的陶朱公范蠡。更精彩的是尾联:怒蛙胆识越王式,敢向西风试法鞭”。如果我猜测不错的话,这是指当年一个美国青年在新加坡建筑物上涂鸦,违反该国法律,被执行鞭刑,惊动世界,其中虽经当时美国总统克林顿求情,但仍未被赦免,依旧被罚以鞭笞。这样的结句恰是诗家所谓“一篇之妙在于落句。古人作诗断句,辄旁入他意,最为警册。”(《九家集注杜诗》)

游新加坡有感(5,他自称梦醒后的戏作,起句纸上谈兵梦虎符,荒斋枕冷一檠孤”。结句“纵使诗魂钟一统,韬略堪运阵前无?”似乎透露出一丝失落与茫然无奈的情绪。倒是颈联“蒹葭秋水黄沙远,风雨鸡鸣紫塞芜。”显得神思远驰,诗意旷达,悠悠然,令人神往。

全夫两次赴美探亲,留有7105行诗句。这些诗不竞一韵之奇,不争一字之巧,在谋篇构建与观察视角自有时代特色。首先看《珍珠港怀古》,起句将人们思路引自二战烟笼罩太平洋,日寇梦想鲸吞全球,夺取南洋资源,偷袭美海军的残酷暴行开始,有趣是“太平洋水洗四岛,跪奉降表是裕仁。进而“灰飞烟灭六十载,万众凭吊复登临。先烈躯体葬海底,沉舟弹洞记战痕。油迹浸润英雄泪,星旗飙升国殇魂”。作者自注说亚历桑那号战列舰残骸,六十六年后至今猶冒油迹,人称是舰中1175人的眼泪。诗句结尾涵义深远:“失败捣乱再失败,复活军国尚有人。君不见,世界潮流势浩荡,逆者覆亡顺者存。好战必亡忘必危,黄钟大吕普此音。”

他在美国南部游历时,有《七绝·美南旅游(五首)》之一:对亚利桑那州的印第安故都凤凰城中,既找不到古城的遗址,也看不到印第安人的踪迹,惟有许多墨西哥人,系印第安人与西班牙人的混血种,不得不感叹:“混成纵有墨西哥,浴火文明可再生?”。在之三《游钟乳石溶洞》记述新墨西哥州有钟乳石溶洞,容积之大,实为世所罕见,洞高数十丈,穹顶犹栖蝙蝠约两百万只,生态平衡,堪称一绝:

石笋乳钟上下呼,

琼林玉树梦亦无,

天涯纵勇恒沙客,

穹顶犹容万蝠图。

这是他在新世纪到美国旅游,他对国外的社会风情与生活方式的观察体验,自有崭新的角度,异国当老外,魂系古神州。胆壮中气正,坦荡无涯游。” 可以说诗人的抒情是真挚的,诗人的审美趣味与祖国的命运息息相关。“我国千载史,凌辱百年忧……红旗改世运,速度冠五洲,射天飞船疾,平地起重楼,厂矿星棋布,新路蛛网稠,丹枫染山峦,金稻盈田畴。白发映美景,浩歌乐悠悠。”赤子之心,壮士情怀,跃然纸上

也是在这首诗中,我读到“西眺太平洋,浪静故乡丘……昨夜梦家山,小苑清而幽,夕阳描远岫,淡烟带浅流,风绉篱外水,月隐江畔舟,竹摇三径影,菊香半畦秋。老友集寒舍,把酒论全球。”感情真挚,披心相付的诗句,不禁令我心潮起伏,神思远驰,那一幕幕往事闪现在眼前。

 

2005年秋天,我和老伴回国期间,全夫特意邀请我们和从台湾来的祝平雁

女士(已故老战友刘军之妻)到他的水乡别墅甪直小住。地处江南最富庶地区的甪直古镇,距离苏州38公里,号称江南第一镇。他的别墅是一所二层楼房,院子很大,种有桃树,枣树,柿子树,樱桃树,葡萄等果木,前椿后槐,梅兰竹菊,几棵枣树枝头挂满一串串鲜枣,或青或红,特别诱人。别墅名为挂甲斋。他二女儿说,我爸爸挂甲归田后的手艺是可圈可点的。这些田园化的生活方式满足了他隐藏在心灵深处的农民儿子的奢望。院子初看虽然很乱,但别有一番野趣

我们从上海去甪直时,是他让小女儿毛毛专门开车相送并陪伴照顾的。

挂甲斋别墅东临小河,粉红的蔷薇做成四周的围墙,院门外有水泥板筑就的简易码头,铁环系着一条水泥小船。河面上常见小船来往,有时还能见到现时代稀有的鱼鹰船,老渔翁稳坐在船头,三两只鱼鹰,有的潜入水中抓鱼,有的抖动羽毛栖息,一只鱼鹰钻出水面时,口中衔着的鱼,还在挣扎。这是我们特别喜爱看的一个景点。住下的当晚,毛毛变戏法似的拿来一付小丝网,我老伴和平雁高兴得像孩子似的跑到河边,全夫教她们抛下鱼网,拴好绳索,说:“明天早上只管来拿鱼。”果然,第二天一早,平雁和我老伴急匆匆跑出院门外,大声疾呼地:“来呀,快来看呀,这么多鱼。”亮闪闪,一片银白色璨条鱼,缀在丝网扣里。收完了鱼,她们又兴高采烈地在码头石块下,摸了半篮子螺蛳。这天午饭,可以说是我们十多年第一次最称心的美餐。

江南水乡甪直的三天,和全夫与毛毛相聚的田园诗般的生活,够我们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回味和思念。离开甪直时,谁会想到那就是我们和全夫与毛毛的永别。过了不到一年,毛毛去青岛旅游时在日照地区遭车祸身亡。这对全夫一家是多么沉重的打击。无疑,这也加重了全夫心脑血管疾病的发展。2007年的秋天,全夫终于在甪直溘然离世。

如今,面对老友遗存的诗稿,虽然我已经读过无数遍,但仍然禁不住心潮涌动,潸然泪下,思绪万千。想说的话还有很多,可是拉拉杂杂,已超过七千字,必须立刻停下。只能在心头默默叨念:

斯人已去,音容宛在,诗歌永存。

冰夫2009411-——24,于澳大利亚悉尼

中国北京天益网首发,澳大利亚《澳洲新报》文学副刊《澳华新文苑》370-373

May 16

壮志豪情铸诗魂

——宋全夫诗稿读后

冰 夫

时光如流,全夫离开我们已经三年了。窗外的海风吹来些微的凉意,院子里澳洲特有的紫花树的花瓣开始凋落,又一个秋天来到了。老友曹宠说,全夫是乘着秋凤归去的。他的离去,使我在惊愕、悲痛中,深感生命的脆弱,人世的无奈。一个如此壮实坚强的人,竟在不知不觉中像风一样消逝了,怎不令人唏嘘感叹!近日,她的二女儿颖苇寄来她编就的《宋全夫纪念文集》,嘱咐我为诗稿部分写点文字。看着这叠诗稿,我想起许多许多。人的一生,可以留下各种不同的印迹。沿着全夫的足印,我看到了理想的追求,知识的跋涉,战火的磨砺,生活的坎坷,情感的波澜,以致命运给予他的苦难与辉煌,在这些诗行中全都能找到。概括地说,在这里,他留下了一个真实的生命

 

就我的印象来说,原26军的离退休的老战友,热爱书画诗词者不乏其人,有的书画精湛,成就卓著;有的诗词超然,境界甚高。但如说诗书二艺俱佳者,当属宋全夫。

 

我国古人说:“诗言志,歌永言。”《尚书·尧典》。又曰:“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毛诗序》。孔子也说过“书以道事,时以达意。”据美学大师朱光潜先生解释说:“所谓‘志’与‘意’就含有近代语所谓‘情感’(就心理学观点看,意志与情感原来不易分开),所谓‘言’与‘达’就是近代语‘表现’。”

通观全夫的诗,可谓共产党人的壮志与革命者的情怀是其显著的特色。他十五岁参军,近六十年的革命生涯, “党教如春雨,润心细无声”,铸就了他坚强的意志与刚毅的性格,“宠辱霎时忘,得失一念闲”;而在空军政治学院任教,“攻读孙吴法,主席韬略精,研究文史哲,培养研究生”,更使他养成了剖析人生,忧国伤时,透视社会,感叹兴衰的博大襟怀。所以他的诗或述志,或抒怀,或写景,或议事,无不闪烁着理性的光芒,醒人耳目,益人神智;而其诗的境界意蕴又表现为或沉郁古朴,或雄健俊拔,或蕴藉儒雅,或委婉细腻,如行云流水,生机活泼,意趣昂然。

宋全夫不是一个专业文人,他是受马列主义培育的军队政治工作者,长年的理论熏陶与戎马生涯,使他在历经时世沧桑、人生坎坷的感悟中,在观照祖国的锦绣山河和人民日新月异的生活时,能赋予客观现实以积极浪漫主义的缤纷色彩。他的诗,无一不流露出他的壮士情怀、赤子之心。

请看他在2005年秋天写的一首《七律·有感

晴川闪闪岁如驰,历尽沧桑学写诗。

弥漫硝烟曾奋起,吟哦盛世复沉思。

三生可谓有三幸,四顾何能无四知

天上风云多变幻,居安犹得识危时。

 

这首诗可看作他学诗写诗的主旨。作为一个在革命大熔炉成长的军人,他对所处的时代与社会抱有强烈的使命感,他写出来的诗即使是一己的真实感受(喜怒哀乐)也必然地映像出诗人的时代视角和独特的生活体验。诗里所说的三幸,指:幸存,幸运,幸福;四知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无疑是意涵作者“秋风洗白青春梦,一觉恍然近古稀。身被霓虹锦错市,魂萦烽火血染旗。眼前欢笑凝天籁,镜底飞霜启壮思。”(七律·七十寿诞有感(1))“岁月难消老骥志,诗情宁入市楼筝。风骚不管桑榆近,只顾攀登不计程。”(七律·步汪志诚先生《丙子除夕夜》)的感悟与反思,也概括地道出了他离休后的生活情趣与精神风貌。

全夫勤奋好学,知识渊博,在战友中间是有名的。人们都知道,他家藏书丰富。我参观过他的书房,数千册藏书,陈列有序,举凡政治学、社会学、史学、文学、诗词,传记,等等,林林总总,使我眼花缭乱,接应不暇。如果说他的藏书令我羡慕不已,而他的刻苦攻读,更加使我惭愧万分。老友牛光生说他有的书读过数遍,甚至十余遍,赞他“勤奋酿智慧,谦逊生才华”,可谓中肯恰切之言。请看《七律·读庄子[感怀]

 

自笑长缨万里心,曾随大纛逐征尘。

身经百战胆犹壮,味品三端*悟始真。

千古英雄蝶梦冷,五湖烟水晚风淳。

黄云紫霞连天远,击壤康衢又一春。

 

这里所说的三端是指君子要避三端:武士剑端,文士笔端,辨士舌端,典见《韩诗外传》。此处借指历次运动所受之劫难。

数十年的军队院校生活,无疑地扩大了他的政治视野,增厚了他的理论修养,培育了他的激情与思辨能力,拓展了他的胸怀、思路与目光。他在空军政治学校任副教授时,老校长称赞他“理论功底深厚,知识丰富,思路开阔,讲课受到广大学员的尊重与好评。”离休之后,他有更多的时间由自己支配,于是他将读书、写诗、研习书法与莳花种菜,作为每日必不可少的生活内容。他说“解甲东篱日把锄,六韬夜读二更初。空怀浩气难临阵,热血犹浇武库书。《七绝·夜读》”这里说的“六韬”泛指军事著作。

 

 

March 23

她的坟茔在非洲卢萨卡

她的坟茔在非洲卢萨卡

——记军旅作家洪炉(卢弘)赴非洲祭奠英灵

冰夫

 

 今日的莲花池

右:烘炉、冰夫、凌行正(解放军文艺社前社长)

 

人们常说:“世情如酒,越浓越醉人。”近来常常陷入对生命历程中难以忘怀的军旅生涯的忆念。坦率地说:思考与回忆,这人生的两大课题,常给予我遐想、希望与欢乐;然而同时也常常带给我难以排遣的抑郁、凄楚以及破解不开的难题。

前不久,从电视节目中看到国家主席胡锦涛访问非洲,十五日在坦桑尼亚总统基奎特陪同下,专程前往位于首都达累斯萨拉姆市郊的中国援坦专家公墓凭吊。胡锦涛在烈士墓前久久伫立,动情地对一位烈士说:我代表你的家属来看你了!面对这动人镜头,我思绪汹涌,心潮起伏,不由想起老战友洪炉,想起他四年前到非洲祭奠早已在三十年前牺牲在赞比亚的妻子胡云梅烈士英灵的情景。

  1954年的莲花池,站立者为部分编辑人员。

洪炉是我五十年代中期在军委总政文化部《志愿军一日》编辑部的同事。那时,朝鲜半岛的战火刚刚停息不久,我们被从各个参战部队抽调到北京参加编辑工作,住在广安门外莲花池。那里原是一所工厂的旧址,文化部接收后改为创作室最初的驻地,环境安静,甚至荒凉,建筑简单朴素,正面朝南有四排平房。我们集中时,前面两排已经住着一批作家如孟冰、韩希梁、陆柱国和画家高虹、黄胄、彭彬与何孔德等。我们编辑部的主编室设在平房最末一排。再往里走,是一所大院,四周大大小小十几间矮平房,是我们二十七个编辑人员工作和生活的地方。

当时,烘炉在编辑部比较引人瞩目:那年他才23岁,但已是有十年军龄的老革命;再是他为人真诚坦率,开朗热情,能写能画,见人总是笑嘻嘻的;三是,他言谈举止常出人意表。记得到编辑部不久,他就在假日休息时独自去拜访沈从文。这在当年的部队是犯忌的,因为沈曾被加以“反动文人”的称号。四是,当时编辑工作繁重,大家又是生手,要在三、四个月内将各个参战部队指战员们写的战斗经历,经过初步筛选后送来的总计达13000多篇,两千多万字的文稿,挑选、修改、编写、润饰,最后出版,委实是件头疼的事。

在我的印象中,大家日以继夜,不胜负荷。而洪炉却仍旧笑嘻嘻,显得轻松自如。甚至有一段时间,在我们青年编辑中还流传着他正与一位从美国归来的著名科学家的女儿谈恋爱。他热恋着的那位北京名校的女大学生,她是在参加祖国人民慰问团到朝鲜战地参观访问时与烘炉相遇相识相恋的。但是他们的恋爱正在以“地下方式”悄悄地进行,曲折而漫长。因为该科学家曾明确地向洪炉表示,他的女儿不嫁共产党员,更不能嫁给解放军。洪炉却认为自由恋爱,天经地义。哪知这位科学家为彻底斩断这种他不喜欢的关系,没有过多久,他就让刚领到毕业证书的女儿跟随他的得意门生到苏联去深造,并于两年后在莫斯科结婚了。

所以我想,当洪炉中途离开“志愿军一日”编辑部,考取中央美术学院读书学画的三年内,他的感情生活应该是孤寂而颓丧的。

正巧是在这时候,他原部队的老战友胡云梅从东北某地调到北京中央广播事业局工作。

我在60年代初到北京出差时,曾去东四总布胡同总政宣传部的宿舍去看望他们。那时洪炉已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从新回到部队,分配在《解放军战士》杂志社。他已和胡云梅结婚并且有了一个孩子。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胡云梅。我去她家时,洪炉不在,云梅正在给孩子洗澡。一眼可以看出,她是标准的江南女子,白皙的皮肤,端正的五官,清澈明亮的眼睛闪烁着爽朗与和善的光芒。她待人诚恳热情。匆匆忙忙,一定要我留下吃午饭。那天吃的什么,我早已忘掉了。但她留给我的印象至今仍很清晰。这,也许是我们都曾经历过战火硝烟熏染过的部队文工团队出身的缘故。洪炉那时已是军内外颇有名气的画家。从上世纪5070年代末,他发表和展出过大量美术作品。

 

 

那天离开东四总布胡同时,我曾暗自为洪炉的幸福家庭祝福。哪里能想到,岁月如此无情,仅仅三年时光,社会动荡的逆流,使我国亿万家庭遭难的文化大革命,彻底摧毁了这个幸福之家。而十三岁就参加抗日队伍的洪炉,更未曾想到在解放军报风云诡异变幻中,自己虽然一贯热爱毛主席,衷心拥护萧力(毛主席的女儿)在军报的领导地位,工作克尽责守,但是他坚持讲真话、求真理的言行,仍然被作为疯狂反对和阴谋暗害萧力的反革命集团的骨干分子,遭关押,挨批斗,最后在19691224日的大会上,被宣判为“现行反革命分子,戴上帽子,开除党籍,开除军籍,遣送回乡监督劳动”。同时还要勒令他与妻子胡云梅离婚,连夜押解出北京,送回原籍江苏泰兴农村。这一段令人心酸落泪的悲惨故事。洪炉在以卢弘笔名出版的《军报内部消息》(香港时代国际出版有限公司20061月第一版)中曾经简略写道“我被推上一辆吉普车,由两个‘革命战士’一左一右押着,回到平安里宿舍的我家,又拉上已在家等候的我妻子,让她与我们一起去所属的厂桥街道办事处,办理法定的离婚手续。受理此事的女同志认真地让我申诉离婚理由,我只得说因为自己已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作为“敌我矛盾”处理,我妻子应该与我划清界限,脱离夫妻关系,我愿意与女方离婚。女同志问到我妻子时,她却低着头不住地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就是温柔善良的胡云梅。她面对自己深深挚爱的丈夫、战友被强大的压力胁迫下要和自己离婚,除了哭泣,她还能说什么呢?此刻的泪水,蕴含着几多的冤恨,几多的屈辱,几多的愤怒,几多的无奈……

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大学教授、文革史研究专家王年一在序言中说“我得此书(指国内自费印刷本),有极大的欢喜。拜读时,随着其中的内容心潮澎湃,时而忧愁,时而愤怒,时而开怀一笑,时而怒不可遏,几次眼含热泪,以致老伴劝我不要过于激动,免生意外,读完全书,我仿佛又做了一场噩梦。”

噩梦醒来是黄昏。1973104日,解放军总政治部终于下达文件为洪炉等五人平反,“经研究,认为报社原定的这个反革命事件,是一个假案,同意予以平反。”并恢复军籍,回军报工作。

当洪炉将恢复军籍、党籍、重新回解放军报工作的喜讯告知家人时,胡云梅却因为受牵连仍在河南五七干校劳动,洪炉当即给她发去电报,要她及早回来复婚。他们办理复婚手续仍然在厂桥街道办事处。胡云梅单位的同事热情地举杯祝贺他们苦尽甘来重享幸福,白头偕老。人们善良的祝愿,竞成了永远的遗憾。胡云梅在一年多以后血染黑非洲,洪炉再一次家破人亡。

 

 

四个月前,我回国期间,曾专程到南京去看望正在旅途中的洪炉。那是江南秋雨潇潇的夜晚,我们从友人老甘家盛宴的微醉中回到卫岗小旅舍,住客们皆已入睡了,四周静悄悄,洪炉向我讲述他到非洲去祭拜亡妻胡云梅烈士的景情。值班室的女服务员似乎看到灯光,她在门外倾听了一会儿,两个年近耄耋的老兵还在动情地回首往事。特意加送一个新热水瓶进屋,关怀地说:“老首长啊,你们怎么住我们这个小旅馆来?时候不早,已经下半夜,快点休息吧。”

洪炉连声说:“好的,好的。”可是待到服务员走了以后,他依然谈兴很浓。他说:“2005219日,我带着儿子、女儿、儿媳及他们的继母伍一曼(伍修权之女),由北京直飞津巴布韦哈拉雷,再转机到赞比亚首都卢萨卡。这一天,正是云梅牺牲30周年纪念日。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我才能去看她,唉,真是……”

他沉重的叹息,以及长时间无声的沉默,我的心也有些颤栗。是啊,多不容易煎熬的岁月。窗外淅沥的雨声加深了夜的寂寥。

他告诉我,“胡云梅是从事援外工作的。当时,中央广播局正应非洲赞比亚之求,为他们建一所短波发射台。她一直参与这个工程项目的计划、筹备和谈判活动,忙得经常不能归家。1973年底,胡云梅所在的专家小组一行五人奉命去赞比亚进行工程考察和会谈签约。到达赞比亚后,他们立即投入紧张的工作,在短时间内,考察组先后去过赞比亚八个省三十二个县市和小镇,行程八千多公里,测试收听广播电讯,做出工程设计必须的考察数据。她曾经患有肝炎,本来也只是工程管理人员,却因为人手不够,自己学会了掌握仪器设备,直接参与技术工作,每天工作时间很长,加之非洲气候炎热,饮食也不习惯,常常劳累不堪,直到春节前夕,才回到首都卢萨卡休息。

“她在非洲给我写了很多信,除夕之夜又给我写信,竟成了最后的一封信。这些信的一个共同主题,就是特别的思念我和孩子们。她说‘我在这里几乎天天做梦,梦见你们,虽然忙,却很想念你们。’她几乎天天都在盼信,我却一直没有给她去信。她说:‘每月祖国有信使来,大家都能收到亲人来信,我却怎么也看不到你的信。我们昨天从外地赶回卢萨卡,今天恰巧信使到达……在国外等信使是件大事,附近各个专家组都汇聚到使馆招待所,等盼国内亲人来信,相互开着玩笑,热闹非常。大家都收到了信,只有我空等。组长收到他爱人的三封信,其他两位同志也每人收到两封信,只有我没有。你这么长时间不给我写一个字,真叫人寒心。’

“组里同志知道云梅盼信心切,也曾有人模仿我的笔迹给她写了一封信,她一看就认出是假的。她说,‘组里同志见我每次都很失望,为此常来宽慰我。我理解她们的好意,但他们怎么能知道我心中的苦处。’

洪炉动情地继续说道:“跟着我,她吃过多少苦,遭过多少难,我们复婚以后,相聚时间确实太少。唉,那时候,我虽然平反恢复党籍军籍,但是四人帮还在台上,军报整我们的人,依然虎视眈眈,我心里憋气,就经常外出画画。这次因为在长征路上,关山阻隔,信息不通,而且又回京太迟。她出国以后,我们等于失去了联系,原以为来日方长,不料却从此隔世。”洪炉声音喑哑,眼含泪光,喝了一口水,“我怎么能忘记她。就在我生命陷入低谷的那几年她不仅是我精神上的唯一支柱,更使我一直享受着她生活上的关顾与温暖。我在农村劳动改造,她为我一直划不清界限,始终与我保持着联系,甚至冒险向我透露党的机密。在林彪反党集团完蛋之后,我冒险跑回北京告状期间,她又收留、窝藏我这个头上戴着反革命帽子的人……你说,我怎么能、又么怎么会忘记她?可我又确实没有给她写信。而她在出国临行前夕的深夜,曾给我写了一封信,一开头就说:“等到今天,你还不回来,我只好远走高飞了。等你不回来,心情很烦躁。你这次真的不该走,在家帮我准备准备也好。你不在身边,我几乎什么事也干不成。”果然,她那天走了,从此就再也回来了。我就再也没有看到她,这封信也就成了她的遗言。其实就连她的这一遗言,我也未能及时看到。这造成了我的、也是她的终身遗憾。她对我的最后思念,我竟没有马上感受到,她此生最重要也是最远的出行时,我与她竟天各一方,并不相知,至今想来,仍觉万箭穿心。”

当时,洪炉正与好友画家彭彬沿着红军长征路采访写生,逗留在贵州赤水河与云南金沙江一带,与北京音讯隔绝,无法赶回来为妻子送行。他愧疚地告诉我, “在她出国之前一个月,我与好友去长征路上采访,临离开北京时,她还带着儿子陪我去火车站,为我送行。可是她是什么时候走的,我却不知道。她此生第一次出国,也是第一次远行,我不仅未能为她送行,而且从未过问。为此我怎么能不抱恨终生。她临走前将家里的生活安排得很好,还凑钱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以满足我老母亲和儿女们的愿望。直到她出国两个月后我才返回北京。按照她们的考察计划,再有个把月就能完成任务回国。哪知她竟一去不返,葬身国外,使我们这个曾经妻离子散过的家,又一次面临了家破人亡的命运。”

 

 

洪炉在《羽化成仙·悼亡妻》一文中说:“云梅,我的亲人,失去了你,更觉得你的可贵。在我们家里,你是灵魂,你是核心,没有了你,一切全乱套了!我的亲人,今后我怎么办呢?一阵子的痛苦,可以顶得住,可一辈子呢……?我这辈子,还有什么人间辛酸没有尝到过呢:生离死别,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个人的不幸,还能再有什么呢?云梅,是你用行动告诉我,什么叫妻子?就是你冷我也冷,你热我也热,就是把整个生命都和你联系在一起的人,了解你,尊重你,更主要的,疼你……。在那些日子里,她就这样,每夜“陪”着我,“说”着话。

几乎多少年来,我都会梦见她,有时是在我自己家里,她忽然轻轻地进来了,看看我和没有了她的这个家,我正急切要同她说话,她却又默默地消失了。这样类似的梦有过多次,有几次还梦得很长,我看见她还是当年那个样子,一身普通外衣,风尘仆仆地,似乎匆忙地同我打招呼,问我儿女们过得好不好,我们过得好不好;有时正要和我说甚么,却又为什么事要离开,就说:你等着我,我会回来找你。

就是这些梦,这些思念,使她一直“活”在我的心里。虽然,她不算美,却自有魅力,她文化也不高,却自有风韵,她既曾是个农村小女孩,又是一个军中小女兵,踏踏实实,爽爽朗朗,泼泼剌剌,更普普通通,其思想、语言和行动,不能没有当年那个时代所特有的局限以至缺陷,但却极其真实、纯朴和生动,特别适合我。常说距离产生美,她离开了我,可是太久了,也太远了,已由淡漠、模糊、虚幻和空灵,以致仙化,甚至圣化了。其实,她是平平常常和实实在在的。只是这一切,都不存在了,已经净化和“羽化成仙”了,但愿她能这样,再伴我终生……

洪炉说,“只是这样,不仅不能缓解痛苦,反而更加伤感。于是,我立意摆脱现状,为了云梅,我要振作,我要继续写作。在那以前,我已将我的劳改生活,正在构思为小说继续写下去。写着,写着,竟一发不可收拾,一股劲地写下去。”

也许是失去妻子的怆痛,也许是对灵魂的反思,一夜连一夜,洪炉的失眠,竟使他从剖析自己为起点,进而剖析社会,剖析历史,剖析人生。自八十年代开始,洪炉基本已放下画笔转为文学创作,在文坛以卢弘为笔名先后写作并出版了传记和记实文学、小说、影视作品多部,主要有《我们十八岁》、《王稼祥一生》、《李伯钊传》、《女红军定国公》、《星辉》、《伍修权传》、《军报内部消息》等,又发表和出版了一批关于共产国际军事顾问李德的传记作品和研究文章,还为人代写过回忆录《我的历程》、《往事沧桑》(伍修权),《黎明与晚霞》(朱仲丽),《踏遍青山》(张文秋)等。部分作品曾在军内外获奖。他还创办并主编过《炎黄春秋》杂志,是著名的传记文学作家

 

 

2005年正月初四,洪炉一家人搭乘北京直飞非洲津巴布韦的班机经哈拉雷转赴赞比亚首都卢萨卡,停留一晚,第二天(219日)正是胡云梅牺牲30周年纪念日,他们在中国驻赞大使馆武官处和中广公司赞比亚分公司的人员陪同下,前往卢萨卡豹子山公墓祭奠烈士英灵。他们到达墓地时,王志勇武官与夫人和解放军援赞医疗组已经提前来到并清理好陵墓,献上了花篮。

站立在烈士墓前,望着妻子云梅的墓碑,多少往事从脑海闪过,洪炉泪水模糊,语音凝噎,他说:“云梅,我们的亲人:你远离故土,置身异邦,到今天整整三十年了。三十年后,才能来看望你,真是太晚了。不过可以告慰你的是,儿子和女儿都已长大成人。他们没有辜负你的希望,取得的成就可能超出你的想象。而这靠的是我们的祖国已经改变了面貌,当年的贫穷、落后、封闭和动乱,已经远离了我们。从国家到个人,还会一天比一天更好……我们给你带来了一点祖国的泥土和清水,让你在万里之外,也能闻到故乡水土的气息。”

洪炉对妻子所在的考察组因车祸死亡一事,始终抱有疑问。他说,19752月十一日春节过后,他们考察组在首都卢萨卡活动。十九日白天忙碌之后,回驻地吃了晚饭,预定当晚去市郊测试电讯,不需要全组出动,云梅是组里唯一的女同志,别人劝她留下,组长也要她别去。可是正好当晚招待所放电影,她觉得自己是支部委员,别人外出工作,自己留下看电影不合适,执意和大家一起出发工作。

赞方原先为他们配备有两辆小车,考察组成员分别乘坐,这天却反常安排,将考察组四个技术人员,集中挤在一辆车里,三个男同志坐后排,优待云梅坐在前排司机边上。却让翻译与赞方人员坐在另外一辆车上。出发以后就更反常了,他们的车行驶到市郊六公里处,当时是晚上七时,公路上已没有来往的车辆,只有一辆载重卡车停靠在路边一侧,云梅乘坐的这辆小车,却从公路这一边急驶过去,冲着那辆载重车径直撞上去。坐在前排的胡云梅首当其冲,即刻血染大地,命丧异邦。后排坐的三个男同志当时就一死两伤(另一名送医院后死亡)。而前排的赞方司机,除了一点轻伤,竟然完好无损,这表明他早已事先采取了安全措施。不仅如此,胡云梅原先戴在手上一块上海牌国产手表,竟在撞车后“转移”到了司机手腕上。凡此种种,表明司机一直很清醒,并且早有预谋。这血案立即暴露出种种疑点成为一大悬案。

当时,赞比亚总统卡翁达曾向中国政府发来唁电,他在致国务院周总理的电文中说:“周恩来阁下:我沉痛地获悉,两名中国专家在我国发生的一次车祸中不幸死亡,这一悲剧使我本人感到非常痛心,它完全是由于一名赞比亚司机的疏忽所造成的。这个司机是这次致命车祸的肇事者,我简直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们对赞比亚这样可贵的朋友的不幸牺牲所感到的深切悲痛。”

洪炉对我说,据他先后了解的情况,胡云梅等三位烈士的逝世,实际是一宗谋杀案。他们出国期间,正面临着一场复杂的国际斗争。当时的超级大国之一,苏联新沙皇,一直在插手非洲事务,对于赞比亚的这个工程项目,也想由他们来承建。但是,赞方知道他们不好惹,凡是他们援建的项目,都会有附加的政治、军事或经济等条件,甚至籍此控制这个国家。而我国在大力支援亚非拉各国时,这些援外工程几乎是无偿的;况且当时正在修建的坦桑尼亚到赞比亚的铁路,就是由我们独家援建的。赞方当然愿意这项工程让中国来干。但是,当时中国正在“反修”,苏联也在“反华”,两国一直在“剑拔弩张”地斗争。恰巧,中国考察组长原先曾在苏联学习,是一位重要的无线电专家,他作为中国广播局副总工程师,来赞比亚负责这项工程的考察设计,就使苏方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于是他们立意要除掉他,破坏以至中止这项工程。很可能就此他们买通那个赞比亚司机,那个人原本就很贪婪,被苏方收买后,先反常地改变惯常的乘车次序,将四个工程人员集中坐在第一辆车内,将我方翻译单独安排在赞方人员车上,然后,又人为地制造这起车祸。当时,考察组长并未丧生,我国正在修筑坦赞铁路,中国的铁路医院就在卢萨卡。按理,伤者应该送往中国医院抢救,但是却被送到赞方医院,并且由一位印度藉医生主治。那时,中印两国正在闹领土纠纷,关系十分紧张。考察组长后来不治而亡,也是人们的一大疑点。考察组的全军覆没,迫使中国援建的这一工程完全停止。

在此前后,不少人对此惨案存有疑问。考察组长的妻子就是医生,她要求去赞比亚护理自己的丈夫,烘炉也曾希望亲自去一次,但都被拒绝了。理由是,赞比亚政府没有主动提出邀请,我们要求去就会强加于人,外交上并不合适。至于惨案疑点,更不便公开提出,否则必将引起新的国际争端。司机是赞比亚人,我们也不能向他直接调查,为顾全大局,还是不提为好。这一切,就发生在四人帮在中国政坛张狂喧嚣的时候。烘炉的妻子和两位专家,就这样为“支援世界革命”而牺牲在非洲土地上。

胡云梅烈士的坟茔就在赞比亚首都卢萨卡豹子公园的墓地。在那里共埋有近二十位中国人的遗骨,而在我国援建的坦赞铁路沿线,约有一百余座中国同胞的陵墓。

最后,我想引用洪炉在“文革”中的战友与难友MEIDAI合写的词《一剪梅·悼云梅》作为结尾:


 


云外梅花傲霜天。

风雪才过,

新萼又绽。

不恋春江花月夜,

偏爱狂飙,本色如丹。

 

翘首问花花无言。

天涯芳谢,

红心更艳。

暗香飞去引春来,

处处青山,年年杜鹃。 

2009-3-12改于悉尼乔治河滨

 左:烘炉与冰夫

March 11

浅谈振铎散文的艺术特色

浅谈振铎散文的艺术特色

--《吟唱在悉尼海湾》读后

工笔画9一部精彩的文艺作品,不仅仅是给人以阅读的享受,而且能引领你观赏自然、认识社会、解读人生,深深触动你的灵魂,使你受到启示和教益。可以说,这种精神上的赐予,远比物质财富的馈赠更值得珍惜。这是我读振铎新书时的第一个感觉。

振铎的《吟唱在悉尼海湾》(花城出版社)面世以来,受到普遍的好评与赞扬。令人在惊叹中产生由衷钦佩的是,他在近三年的短短时间内,推出了这部三十万字的散文短篇小说集。文坛老友们给予了公正而恰如其分的赞扬与评价。马白教授、黄雍廉会长和国画家罗定先分别就短篇小说和游记,做过精辟的评说。这里,我谈一点有关散文的读后感。

 

 真情,人格智慧的展现

 

一般认为,比之诗歌、小说、戏剧,散文是一种可以自由挥洒的,既好写也难写的文体,它“不仅更适于传达个性,也更能大容量地接纳社会信息,更便捷地介入人生实际,更清楚地看出作者境界的高下”。所以有人说, 散文是作家集一生的生命感悟,从人格、艺术感染力、审美灵性到文化素养的全部实力的较量。

何谓散文是作家人格智慧的艺术体现?我想,这是因为文学是用来表情达意的。思想境界高则格调也高,情感愈真则感染力逾强,反之亦然。至于作家人格智慧的修炼与作品的关系,唐代散文家柳宗元有很深刻的论说:“文以行为本,在先诚其中。”“凡为文以神气为主。故吾每为文……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味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这说明写作要神旺气盛,首先必须“真诚”。现代文学大师巴金老人的一部为世人称道的《随想录》,首先是“说真话”,“抒真情”,剖析自己的灵魂,鞭笞社会的丑恶,因而被人们称为“代表着良知和道德勇气”的杰作。

散文家写出来的作品,无一不是心灵的披露,人格的展现。振铎曾说:“我相信,惟有情能感人,所以我的每一篇习作,都尽力注入了我真挚的情感和心血。我惟愿尽力弥补自身之不足,希望能用我的真情和真诚来敲开读者的心扉,能够听到他们的共鸣。”(《我爱文学》)

有些看是随意而作的小品杂什,一经刊载,读者自会从字里行间辨出作者的喜怒哀乐,性格情趣,细心而苛刻的读者,甚至能从其中窥视到作家内心的隐秘。所以西方有一种说法,“作家的每一部作品,都带有自传的性质。”

读振铎的散文,你自会感到他是以高扬的激情、绚丽的色彩、优美的笔触描绘南十字星下的夕阳时光。他热爱这《晨光曲》中的晚年生活,感叹《人生何处不相逢》;吟咏“给每人一把进入澳洲社会的金钥匙”的鲍勃牧师(《昨夜星辰》);也深情赞颂《缘分值得珍惜》(在他生命征途中曾给予教育、扶持与鼓舞的谭达先教授和余南飞编辑的恩情);更欢庆他与爱妻秋霞青少年时代“同饮军营水,共流冤屈泪”的小伙伴家莉《相聚在南极星下》。更多时候,你会跟随他饱含情感的文笔走进他既丰富又坎坷的往昔岁月,徜徉在那广阔的生活天地里,不仅明瞭他的所喜所乐,所爱所恨,而且可以触摸他正直的灵魂,解读他深沉的故国情怀,体验那火红的年代中,人们所经受的以“革命的名义”而施加的精神磨难。但他又不像某些作家那样一味地直白或诅咒过往的灾难,而是将青少年时的不幸遭遇映衬在澳洲和平美好的晚年生活中,这就避免了浮泛浅白,而愈加引起人们对社会对人生的深刻剖析与反思。

 

灵性,艺术感悟的内核

 

振铎生性敏慧,自幼熟读古诗,酷爱音乐,喜欢美术,兴趣广泛,加之丰富而坎坷的人生阅历,使得他具有深厚的艺术修养。他在生活中以敏锐独特的视角,解读人生,观察自然,聆听天籁,因此,他的散文语言清雅流畅,舒展自如,富含诗意与音乐性,字里行间透出的灵性、艺术感悟,引人深思,耐人咀嚼。

人们历来认为:语言是文章的第一要素。文章之道或神气,都必须通过语言文字来实现。按照我国古代散文大师的主张,文章的“立言状物”,“引笔行墨”,应力求做到“快意累累,意尽便止”,不能堆砌辞藻,叠床加被,炫耀卖弄;更不能搔首弄姿,无病呻吟。

韩愈说“辞不足不可以为文”。要求文学语言要做到“丰而不余一言,约而不失一辞”(《上襄阳于相公书》)。而要达到这一语言境界,必须刻苦学习,持久磨练,既继承古典的优秀传统,又能推陈出新地学习当代散文大家的艺术技巧,营养自己,丰富创作。对此,振铎是做得较好的。比如秦牧、杨朔的“知识性”、“诗意”对他有着较深的影响,在他的散文中浸润着一种优美典雅的韵味,但他并未被前辈的痼疾套牢不放,因循守旧,止步不前。他舍弃了秦牧、杨朔的作品中只写“大我”、没有“小我”,“没有真正的风雨”,“没有现实的纠葛”这种根本性的毛病。而是以饱经沧桑的目光扫描世态人情,以“我”为本位写作,使作品不再“趋向浮泛的政治”,表达了他“歌唱爱情、友情、乡情和一切人间真情”的作家的责任和良知。

《葡萄美酒夜光杯》是一篇横串时空,融诗歌、音乐、民族、历史于一体的散文精品,记述他青年时代在西北高原走访祁连山顶裕固族村寨,在裕固族青年婚礼上目睹祁连山玉石磨琢的夜光杯,从轻柔欢快的五声音阶的婚礼乐曲,引发出一首裕固族民歌的曲调与匈牙利的一首摇篮曲一模一样的奇事,进而追述东汉时期在我国北方驰骋了十多个世纪,最后消失的匈奴民族,联系到欧洲古代史记载的北匈奴西迁,威震欧洲,导致了罗马帝国的崩溃,以及匈牙利祖先由伏尔加河流域西迁至多瑙河平原定居的史实,企盼破译匈牙利民族与我国北匈奴的渊源。这篇抒情与叙事结合的佳作,读来不仅使我浮想联翩,获得阅读的享受,而且更深深触动我的灵思,为我后来撰写《黄昏絮语多瑙河》增添了一缕历史的情韵。

振铎散文的灵性表现在他以纯净、柔美的笔触,调动读者的审美情趣,为人们打开一扇扇灵性之窗,时而引领我们俯视大海,观赏波涛,“看冲浪的弄潮儿,迎着排空的浪涛,滑翔在波谷浪尖”“沐浴一阵阵和煦的海风,任凭阵阵游思飘上心头”《彼岸的花朵》;时而让我们结识澳洲特有的纯净明丽的天空,嬉戏的鸥鸟,稀有的花木;时而又走进山谷,畅游丛林,“看石壁上的常春藤,沾满露珠,阳光里,发出点点闪耀的彩虹,青翠的绿叶,越发娇嫩,它铺满了整个山岩”《幽谷里的常春藤》(以物喻人,意味隽永);时而又让我们跟随他聆听《玫瑰吟》、《振颤心灵的弦歌》,抚摸那萦绕游子梦魂的故国情思,缅怀那青春年代铭刻心灵的故人面影;而在《谁染枫林醉》、《遥远的水车》中,他以亲切的目光辨认秋林枫叶,抚摸瀑布流泉,和水车絮语,与时光对话,使你在历史的回眸时反刍,在审美的情趣中陶醉。

读振铎的散文,你总会感到他沉思的目光中,时时有着往昔岁月的火花在闪烁,而这种闪烁又都伴随美妙动人的音乐旋律,有时委婉深情,有时缠绵悱恻,有时强烈甚至执拗地摇撼你的灵魂。但他并不是一味沉湎在逝去的岁月里,叨叨不休地讲述过去故事的作家。

提到审美目光,我还想特别介绍他散文中最长的篇什《吟唱在悉尼海湾》,我曾读了几遍,并推荐给友人。以我陋见,这是他观光悉尼海湾美轮美奂的景色,以短短的一昼夜,隐喻一生心路历程的佳作。比我同类的作品好得多。那时他初识悉尼,正是新年假日,全家从帕拉玛达河(Parramata River)乘“水上的士”出游,直驶尼尔逊海湾,蓝天,白云,层层碧波,丛丛绿树,翩跹的鸥鸟,彩色的风帆,耸立晴空的悉尼大桥,被海浪碧波环绕的白色贝壳歌剧院,等等美景,迎面扑来,“在大桥下的草地上,那位琴师开始演奏一首古老的爱尔兰情调的民歌,那悦耳动听的旋律,我觉得异常地熟悉。三、四十年前,在嘉峪关航站的古长城下,在西部高原的沙枣林中,我也曾经用我心爱的手风琴弹奏过这个曲子。今天在悉尼海湾重新听到,顿觉心里一怔。这乐曲像闪电,顷刻照亮了我无数甜蜜的、辛酸的回忆。我从少年时代踏上人生艰难的旅途,尝遍种种苦涩的滋味……”音乐的魔力,此刻如同夜晚大桥上的焰火,灿烂的光影在波涛中跳跃,拨动诗人的心弦,他经不住感叹:“往事如烟如梦,都随流水飘去,此刻唯留下这美丽动听的旋律,缭绕在心头”。

总之,如果把振铎书中的20篇散文,比作一座绿叶葱茏的丛林,其感染读者的人格智慧、艺术感悟,不是聚集在某根枝蔓,或某一片绿叶上,而是像露珠像雾水渗透枝叶,笼罩整个儿丛林。无论何时,他都真诚地倾吐对人的爱、对大自然、对生命的激情。而这种激情倾吐,又是以内在的气势为先,随物赋形,自由抒发,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所以,它是作家人格智慧的展现,而这种展现是通过独特的艺术感悟来完成的,所以它必然具有深刻的感染力。

 

(原载澳洲《澳洲日报》副刊)

  

 

September 08

读《悉尼咏叹调》致作者

读《悉尼歎調》致作者

--组诗剖析

冰 夫

兄:你好。请原谅我的唐突。写这封信我踌躇了许久。我们虽然同住悉尼,偶尔也能在某种场合见面,但只是相顾会心一笑,从未有过交流,更别说是深谈了。

大概是年初的时候,在《澳华新文苑》上读到你的这组诗,眼睛一亮,深为诗人笔下的艺术境界所吸引。悉尼,这个居住了十几年的地方,也曾给予我以诗的灵感。我深深地爱这个美丽的城市,也为她写过几首短歌。但是坦率地说,都未写好,或者说皆赶不上你的咏叹调。你这十首短诗,珠圆玉润,小巧玲珑,从诗的视角、境界到语言,颇具现代诗的风格。当时,我猜度这是出自写现代诗的中青年诗人之手。由于好奇心,我曾电话询问何与怀主编,他说:“作者就是悉尼诗词协会的邱运安。”我着实感到意外,一个年逾古稀的写古体诗的老人,居然能熟谙现代诗的技艺,不得不让人肃然起敬。

现代诗、尤其是短诗很难写好。难在用字少、诗句短,意象新颖,语言生动,达到“削繁就简、言简意深”的目的。我的好友、已故诗人孙静轩曾说:“为什么人们常说;‘老来莫作诗’呢?因为诗需要蓬勃的生气、活跃的思绪、激越的情感,需要上天入地随心驰骋的想象。而这正是年纪大的人所缺乏的。”这话有一定道理,但也失之偏颇。你在古稀之年,既是古体诗的高手,也能写出令人刮目相看的现代诗作。便是例证。

从整体上看,《咏叹调》写的是悉尼著名的景观,但透过诗句,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诗人乘兴寓意、托情寄怀的匠心。而在诗艺技巧上又能深入浅出、淡中见奇。梅圣俞曾说:“作诗无古今,惟造平淡难。”苏东坡也说:“渐老渐熟,乃造平淡。”你深谙此中三昧。所以在你的诗中,没有生涩的语言、乖僻的意象,也没有卖弄玄虚、故作高深的炫耀。

组诗开篇之作短短十九个汉字的《单轨电车》,起句即先声夺人,以鲜明的形象与超强的动感:“流动的曲线/圈閱著,城市/迷人的歷史”。“圈閱”两字,用得多好:准确、恰当。悉尼圆弧形的单轨电车,悬在市中心的空间,昼夜运行,回环转圈,你不说它载着行人观赏市容,而是说乘车人在阅读历史,意义的引申自然而深厚。妙在以“辗转”、“流连”结尾,给人无限遐想的余地。

现代短诗难写,还在于它要求作者运用最具典型性的意象,表达审美的诉求,以动人的

你写《佐治街即景》,审美的视觉首先落于极佳的景物,“大教堂/市政厅”最具西方建筑特色的报时锺上,并且让“鐘与鐘/同时敲响”。这是“伴著梧桐落葉”的秋天钟声。秋天本已引发羁旅人的愁思,何况那悠扬的钟声,更是触发“遊子的鄉愁”。读至此处,我不由联想起苏州寒山寺夜半飘到客船的钟声。那也是江南游子的情怀;甚至还想到唐代诗人常建的“万籁俱寂静,惟闻钟磬音”。大凡钟情于钟声者,往往是跋涉羁旅的人。

两首《悉尼大桥》(之一、之二),一个展现古典美,一个颇具现代感,意象不同,恰能各显奇趣。《之一》说,桥是“一个大衣架”,初看有些突兀,但是往下读,方知原来是嫦娥在月光下的海中沐浴,披挂她脱下的衣裳之用的衣架。

多奇的想象,多美的境界,可谓寄情于景,神韵悠然。(我在《悉尼小夜曲》也写过大桥“摆脱了喧嚣与繁忙/那温柔的流水/无比宁静/月亮羞怯地笑了/拥抱大桥/舒展雪白的玉臂”。虽然也有些许美感,但是失之纤细、拖沓。)

《悉尼大桥·之二》用的是写实派手法,说它是“连接后面的起点与前面的终点”的“一条抛物线”,“刻画着/时间和空间的/足迹”。结束句画龙点睛,内涵深邃,耐人寻味。

《環形碼頭》的精妙处,在于将“南太平洋的深情”与“十方來客”擁抱在“愛的雙臂”里。既形象又极富内涵,进而使悉尼市的这一特定风景点,自然地與澳洲人的热情好客完整地结合一起。

想来你该记得,美国现代派诗人庞德的著名诗篇《在地铁车站》“这几张脸在人群中幻影般闪现/湿漉漉的黑树枝上花瓣数点”。仅仅两句诗,近一个世纪在世界广泛流传。

所以说,艺术境界的显现,绝不是纯客观地机械地描摹自然景物,而是“心匠自得为高”。这里说你心匠自得,并非故意捧场之辞。看一看《花店偶見》:“嬌花,嫩葉/帶著被剪離母親懷抱的/失落和惶恐”在“潸潸的/涌着淚。”试想我们居住在城市的人,平时大多会经常光顾花店,可是谁有你这番细腻,这般深情?

我国美学大师宗白华说过: “这种微妙境界的实现,端赖艺术家平素的精神涵养,天机的培植,在活泼泼的心灵飞跃而又凝神寂照的体验中突然成就。”

云庵兄,你这组《悉尼咏歎調》确实令人折服。不是我故作谦虚。我虽然已年过古稀,但胸无城府,有时话锋尖刻,甚至倚老卖老,唯独对我所喜欢的诗文,从来是钦佩有加,毫不掩饰。所以贸然给你写这封信,并连同你的诗,一起电传给雪阳博士,建议刊发在我社近期编辑出版的《酒井园诗刊》上,当否,希望得到你和读者朋友的指正。

冰夫  200895,于悉尼乔治河畔

 

附:

 

悉尼咏歎調

 

 


 

一,單軌電車

流暢的曲線,

圈閱著,城市

迷人的歷史

辗转

流连

二,環形碼頭

伸著愛的雙臂,把

南太平洋的深情

與十方來客

一起擁抱。

三,悉尼塔

尖尖的

直指蓝天

伸向宇宙边界之外;

靜靜的

數著繁星

化入无穷时空之中

 

四,達令港的水螺旋

默默地

繞著圈子

生命

在崎岖世路,滑落

那般柔弱

那般坚持

五,水幕激光电影

无比壮丽

画面,在电光雨露中

演现

顷刻

化作虚无

 

六,花店偶見

嬌花,嫩葉

帶著被剪離母親懷抱的

失落和惶恐

潸潸的

涌着淚。

七,佐治街即景

大教堂

市政厅

鐘与鐘,同时敲响

伴著梧桐落葉

悠扬的韵

飄荡着

遊子的鄉愁

八,歌剧院

打开心的贝壳

沐浴月亮的清光

珍珠溅落

在音乐的静谧中

进入梦乡

九,悉尼大桥(之一)

 

一个大衣架

挂着月的光

嫦娥在海浴

挂着她

脱下的衣裳

 

十,悉尼大桥(之二)

 

一条抛物线

连接着

后面的起点

前面的终点

刻画着

时间和空间的

足迹


 

 

 

 

 

September 03

飘落的叶片

飘落的叶片

(三首)

冰 夫

年初,接中国作协“作家权益保障委员会”来函称,上海音像出版社08年欲出版《现代中外诗篇配乐朗诵》光盘,收录拙作三首。现不揣浅陋,将这几首写于二十多年前的小诗抄录如下,敬祈诗友们指正。

 

 

1、落霞与红枫

 

落霞:

来也匆匆

去也匆匆

既无虹的壮丽

   雨的自如

也无风的飘逸

   云的从容

皆属蓝天的儿女

命运如此不同

 

红枫  红枫

只有你相伴相随

离别与期盼

辉煌尽在夕照中

 

红枫:

一见倾心君相知

青山碧溪花葱茏

仅瞬间,已胜过

无尽苦夏与寒冬

神交不在词语热

心有灵犀一点通

相许无悔

离愁无限

苍茫暮色过征鸿

 

落霞:

眷念山谷

庄严凝重

我是黄昏的告别泪

你是春花的未了情

红枫:

  根埋大地

  魂系天穹

  颜如壮士的血

  热似霜林的火

  贵在燃烧自己的热能

 

红枫:

凋谢也罢

落霞:

  归去也罢

休管他  你照耀着我

落霞:

  我辉映着你

落霞、红枫:

  休管他寒流滚滚聚霜雪

  休管他疏林鸦阵暮寺钟

 

2、在故乡的小路上

 

从不后悔

我选择的道路坎坷崎岖

 

故乡这条小路通往远方

如今,众多的跋涉者

各有自己的幸福

各有自己的痛楚

有人矫健如鹰

有人卑微如蚁

勇者、卑者、强者、弱者

洒落各自不同的足迹

纷繁如花卉,点缀

故乡的小路

如一颗闪耀蓝光的星辰

嵌在江南锦缎上

 

后悔不属于我

 

走在故乡的小路上

我的思绪遐想

如河中绿色的水纹

阳光下缓缓地流淌

风呼帆驰,

云崖高唱

即使我弓背伏地

瞻望的目光

仍然凝视远方

 

远方

不再是青春的幻影

旋转的迷宫矗立省城中央

回眸祖先的故居

在画眉鸟飞过的林子里

一朵紫玫瑰静静地开放

 

3、烟台的记忆

 

记得吧?

那一晚沙滩的路有多长

涨潮了,湿漉漉的月亮飘向远方

你向我讲述第一次寻找大海

迷离的梦像古屋廊檐的蛛网

在茫茫树林里孤独地行走

没有同伴

也没有行囊

走啊走,摆脱葛藤羁绊

山泉小鸟在前引路

稚嫩的脚板

跨过峰峦的屏障

终于听到呼啸的涛声涌来

你看到大海在地平线上闪光

 

怎能忘?

那一晚我们踏着沙滩的月光

涨潮了,浪花咬脚,心在飞翔

远处有船驶向灯火阑珊处

带雨的云团正把风暴酝酿

你说没有猜疑,没有忌妒

两颗心的眷念才能天久地长

信赖,丝的网络,金的环扣

编织的童话不会逃亡

潮涨,潮落,多少年过去了

古老的海堤已经拓宽

通向灯塔大路晶莹明亮

你在远方还能记得这座小城吗?

我将思念的诗笺投进波浪

 

 

June 02

梦驰汶川(朗诵诗)

诸位网友:久未上网更新博克,实在愧疚不已。
地震发生以后,这些天来,坐在电视机前,整日以泪洗面,无法控制自己,于是,断断续续,写下此诗,文字一般,诗意不浓,唯真情实意,记录下来,以慰灵魂。在此也请网友批评指正。冰夫,2008-5-31

 

 

 

梦驰汶川朗诵诗

 

冰夫


泪水浸泡的日子,

灵魂在颤抖

心头堵塞

每个夜晚

做着同样的梦

汹涌的思绪

被哀伤掩埋。

 

我的故国

我的亲人

旷世纪苦难袭击

大自然绝情灾害

无边无尽的苦呵

无尽无边的哀

 

谁敢想

原本

山清水秀的都江堰

汶川、绵阳、卧龙…

1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刹那间

峰峦坍陷

大地裂开

房屋倒塌

江河壅塞

汹涌的泥石流

臃肿的堰塞湖

持恶,逞凶

制造重重灾害

城乡化为一片废墟

繁荣被无情瓦解

 

 

每个夜晚

我都做同样的梦

梦驰汶川

在你塌陷的瓦砾前

在你断裂的桥梁前

在你苦难的影子前

我恨不能双膝跪地

救起巨石下呼喊的孩子

帮助废墟中挖掘的母亲

 

当我面对:

那用身体掩护四个学生

而坦然死去的老师

那舍弃寻找亲生儿子

而赶去救人的医生

那第一时间爬上瓦砾堆

抚慰灾民的温总理

那穿越山塌石飞的荒径

日夜兼程的救援队

我怎能抑制灵魂的颤抖

怎能阻止泪水流下来

 

 

每个夜晚

我都做同样的梦

梦驰汶川大地

十万将士衔命救灾

那是我昔日军营的战友

携带着祖国的嘱托

眼含滚滚泪水

疾驰而来

往昔威武骁勇的将士

一瞬间,容颜骤改

废墟瓦砾的城镇

满目疮夷的村寨

无家可归的父老乡亲

废墟中的血肉残骸

蒙蒙苍天的豪雨

破碎大地的尘埃,

纷纷扬扬,凝结

不具硝烟而胜过战地

的枪刺利刃

戳向热血男儿的胸怀

心泉泪水喷涌而出

呵,男儿有泪不轻弹

哭吧,战友

哭,就哭个痛快

 

我知道:

眼泪,不代表悲哀

只是情感的激流

倾泻在良知河床

冲决汇集心头的垒块

 

眼泪,不代表悲哀

只是一份感动

一种对亡灵的追思

对生命的挚爱

此时的中华儿女,

谁个不是泪流满腮

眼泪,是勇敢、是坚定

在充满人性与爱的时代

 

 

每个夜晚

我都做同样的梦

梦驰汶川

茫茫大峡谷中

云雾翻滚,沉沉阴霾

我的空降兵兄弟

怀揣牺牲壮志

留下滚烫遗书

冲破云障雾霭

面对死神的狞笑

五千米高空

纵身而下

 

啊,十四枝胜利花朵

突破航空史的极限

在崇山峻岭中盛开

 

敢问滔滔岷江

你流经过历朝历代

哪个军队的将士

能有如此气概?

敢问巍巍群山

你耸峙巴蜀亿万载

幸会今朝的儿女

能有如此魂魄!

 

 

每个夜晚

我都做同样的梦

梦驰汶川

淡淡的月色

幽暗的烛台

一排排蓝色帐篷里

少年儿童天真可爱

有的人低头默读课本

有的望着墙上标语发呆

记得北京来的胡主席

曾鼓励她:坚定,坚强

昨天倒塌的校舍瓦砾上

温爷爷抱两个孩子流泪

深情的嘱咐温暖和蔼

“你们幸存活下来,

就要好好活下去。”

 

珍惜生命

坚定不懈

有人举起手中的蜡烛

望着远处的废墟

好端端的一排教学楼

为什么倒得这样惨

为什么塌得这样快

为什么,为什么

汶川地震范围广,

小学中学多数遭毁坏

难道说

有人动了手脚

他们,他们

灵魂何去?

良心安在!

 

这绝不是

悲痛中的乱想胡猜

为什么,为什么

同临地震,共处灾区

北川五座刘汉希望小学

一排排教室、校舍

摇晃中,岿然不动

连高楼玻璃也未遭损坏

孩子呵,我相信:

“以人为本”的思想

灾难中已落地生根

大批学校倒塌的真相

一定会天下大白

 

 

梦留汶川

懂得大爱

灵魂在灾难中苏醒

普世价值的人性

带着沉痛展现出来

改革开放的中国

向世界敞开了襟怀

昼夜滚动的新闻

连续播报遭灾、救灾

从最高层的决策

各兵种部队的调度

到各省市的救援、运输

以至直升机和医疗队

深入深山孤村的安排

一切的一切

全部向世人公开

如此透明的中国呵

自有坚强无畏的心态

 

青山在,薪火在

彰显人类良知的时代

全世界的侨胞

普天下的朋友

血脉相连

深情似海

救我灾区同胞

助我兄弟姐妹

送来人类的大爱

 

守护四川

救援四川

物质,精神,可圈可点

人性关怀,千金难买

地球在此刻

瞬间缩短了距离

汶川连接起世界

大地震的深重苦难

突破了人心的重重关隘

什么恩怨情仇

什么贫富钱财

连同世代的干戈纷争

难分难解的意识形态

在人类旷世灾难中

一概退避到九霄云外

 

好啊,汶川

好啊,都江堰

收拾起地震的残骸

世界在为你祈福消灾

如果说,昔日的巴蜀大地

风光秀丽,苍山如海

经历过灾难的洗礼

自会留存壮美的风采

云山苍苍

江水泱泱

悬崖上

飘浮洁白的云朵

你的树林依旧叶茂花开

岷江中

悠游嬉耍的鱼群

溪岸边点点碧绿的苍苔

你的高楼

依旧灯光灿烂

你的城乡

依旧明亮可爱

那时,知恩图报的四川人

倔强不衰的四川人

将敞开胸怀

笑迎世界

 

2008-5-23  澳洲。悉尼

March 29

路漫漫——由一幅照片引发的联想

 

路漫漫  

——由一幅摄影引发的联想

 

    路漫漫

人的一生都在路上。路,很长很长。可以说,每个人每天都在行走,每天都在书写人生的历史。当你回首前尘时,自会蓦然发现:有的路程明亮闪烁,有的道路崎岖暗淡;有时灰雾蒙蒙一片,有时却呈现色彩斑斓的绚丽霞光。

眼前放着这幅铁道系统著名摄影家纪连达老友的摄影精品《路漫漫》:照片正中莽原似的道路渐趋渐远,伸向天边,黑白胶片展现出的空旷辽阔使人无限神往,而积雪的路面缀满的脚印与自行车辙,酷似现代派画家挥洒的时空幻影,令人遐思,注视的眼球不由得跟随它前行,直至看到路尽头有两个人推着自行车正走向远方……

纪连达近照---1..我不由得想起自己,想起纪连达老友纪连达近照---2..,想起即将回国的旅程。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期,我和内子与纪连达老友同在一个部队文工团,他在乐队拉小提琴,我在创作组搞写作,我们曾经冒着漫天的飞雪与敌人的炮火奔赴前线,在零下40度奇寒的狼林山脉、长津湖畔,在燃烧弹乱窜敌机疯狂轰炸的新兴里、下竭隅里,在爬冰卧雪、饥饿严寒袭击的荒草岭上,在抢渡曳光弹雨照射的临津江边,在汉江北岸阻击战的38昼夜里,在迂回奔袭三八线的途中,我们为部队演出,为战地报社写稿,为理想为祖国而贡献青春。那一年,我18岁,连达17岁。

离别了40多年后,我们2000年在西安见面时,谈起青春往事,深深感叹时光飞逝,岁月无情,当初是稚嫩天真、知事不多、充满幻想的青年,可是如今却已是年华垂暮、满头白发的老人了。他感叹地说:“我今年已满六十七岁。这一生到底干了些什么?仔细想想,可以归纳为三个阶段,干了三件事:青年时代在部队搞音乐(拉小提琴);中年时候转业到铁道系统搞摄影;老年离休以后搞盆景。三样事似乎都可以说,没有离开艺术范围。”从他概括性地描述自白中,我感受到一种革命者的自豪感,一种“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神韵。

他所说的生命旅程中的三个阶段,其内涵充满了激情岁月的炫目光彩,并非平淡无奇:1955年连达从部队转业,调到青岛铁道部第五工程局文工团任管弦乐队首席小提琴,曾经跟随着铁道建设者们的脚印走遍大半个中国,用他的琴声在荒山野岭、河滩峡谷,为铺轨筑路、架设桥梁的好汉们添油打气;后来他离开文工团,调任工程局工会工作,于是他放下了小提琴,拿起照相机,勤习苦练,悉心钻研,为铁路建设者留下了许多光辉的形象,他有三百多幅摄影作品刊登于全国报刊杂志,有62幅入选省级、部级影展,其中38幅分别获一、二、三等奖,佳作奖,特别奖等。1986年他发起组建贵州铁道摄影协会,发展会员216,任秘书长,并多次组织影展。1986年加入中国摄影家协会,现任西安老年大学摄影学会顾问,兰州军区西安老战士杂志社特邀记者.

2004年元月,我收到他装帧精美、内容丰富多彩的《纪连达摄影作品选》,他在自序中说:“美,人人都爱,只是审美观不同。艺术追求,各有所好。我在铁路工程局工作三十八年。勤劳纯朴的筑路人,激发着我的灵感。大自然的美丽可爱,拨动着我的心弦。弘扬筑路人精神,歌颂祖国大好河山,是我的艺术追求,也是这本画册的主旋律。”

他随影集附有短信:“老有所为,虽属老生常谈,但给人留下点念想却也应该。回顾自己几十年的时光,实在无可称道。唯觉在摄影方面似乎稍有所得。故不揣冒昧,编印了这本画册,现奉献给你,以博一笑。”

1993年,他从西安中铁一局离休了。离休后他依然老当益壮,热衷于种花植树,将居住环境美化成园林,在200余平方米的小花园里,培制了200余盆树桩盆景;开辟花园,种植林木。他这种保护环境美化生活的自觉精神,曾被社区评为一个特除的奖项绿化示范户,也曾被华商报记者写成新闻,刊载于西安华商报。还曾被西安电视台,陕西电视播过他的小花园.

“路是人走出来的。”老友纪连达是一个在生命道路上勇于跋涉,不肯停歇脚步的人。出于对烽火中青春时光的缅怀,对生死与共、患难相扶的战友们的眷恋,在前几年,连续几次三番发起并组织了济南(泉城)聚会,“欢聚西安”、“相约昆明”等活动,使得“年届黄昏、崇尚晚清”的老战友们赞叹不已。

昨天我从网上收到他传来一则《烽火中的文艺战士·北京聚》邀请函,其中有这样的话:“光阴荏苒,岁月流逝,当年的小鬼都已白了少年头,随着年龄的增长,益发怀念当年火热的战斗生活。。。思念当年关心、爱护、教育、培养我们的老首长,大家期望赴京一聚,谒见老首长,顺便游览北京的名胜古迹,感受一下首都日新月异的风貌,激情你参加此次活动”等等。引起我许多联想,夜晚躺在床上,思绪起伏,往事如潮,久久难以入眠。睽违多年、思念殊深的老友,这次相聚,虽不能称为“最后的晚餐”,但以后“再聚首”的机会可能少之又少了。

人的一生都在路上。

人在他的历史中表现不出他自己,但是,他在历史的奋斗中不知不觉地露出头角。我想,纪连达老友便是一例。

March 21

澳洲思绪与故土情怀

 澳洲思绪与故土情怀

                             --读陈积民的几首短诗

                                              

 

长期以来,我就持有这种感觉:在我们“酒井园诗社”的众多诗友中,陈积民是一位质朴勤奋而有见解的诗人。他不求奢华,不好绮语,不图虚浮,创作态度犹如他的为人:严谨而谦和。他踏踏实实地工作,踏踏实实地读书,踏踏实实地写诗,尤其在雪阳与璇子离澳期间,他独自承担《酒井园诗刊》的编辑植字印刷等全部义务,令我十分钦佩。我想,“酒井园诗社”的同仁们也会有同感。

近年来,积民写的诗很多,大都发表在澳洲和港台的报刊上,但我读到的并不多。仅就我读过的感觉而言,他的诗歌风格由原来的清新流丽而逐渐趋于沉郁厚重,雄深雅健。他不是那种一挥而就斐然成章的诗人,他写诗不竞一韵之奇,不争一字之巧,而在谋篇构建上自有一番功夫,可谓“文辞布置谨严,援拘精切,俯仰雍容,不大声色,譬之澄湖不波,一碧万清,鱼鳖蛟龙,潜伏不动,而渊然之光自不可犯。”(《元史。黄溍传》)

如他写:

 

不知离家的路是否顺畅

只知飞越的向往随年少的脚步疯长

想象着高远的蓝空写满梦幻的诗行。。。

 

离家的路是否顺畅

野性的精灵冲出绿色的山岗

风雨兼程编织生命的篇章。。。

 

外面的世界如此精彩如此生动

小溪的皱纹虽然美丽得那么古典

更加震人心魄的是惊天动地的海浪。。。

。。。。。。。。。。。。

              (《离家的路是否顺畅》)

积民在这首诗的结尾处说“不知该描绘退潮还是涨潮,方能描出洒满童年时光的小渔港”。从这里,我们似乎可以触摸到他那故土的根系,深深绵延在无指山麓碧海琼崖之巅,与神州大地的血脉紧密相连。他在许多诗篇中都写到故国故土故人,笔触间无不流露着对“曾经是/ 儒道百家如昆仑般崇高的东方/ 以精神理性为根本的东方/ 视金钱名利如浮云的东方/ 返朴归真崇尚自然的东方”(《曾经是克制的东方》)的依恋,忧愤,缅怀与梦幻。他那颗诗人的心如“小鸟冲向天空的姿势,阐释生命的凄美”。

因为“不管路途多么遥远/ 游子  本身就是一串/ 雄鹰腾越的嚎叫/ 腾空的孤独只为迎接风口”。(《孤身在外》)至于他的故土情怀,深蕴在那篇写《父亲》的诗中。那是最早吸引我阅读目光的佳作。

那时候我们刚认识不久,我只知道他1963年出生于海南省,是看着大海和高山长大的青年人,毕业于广州中山大学化学系。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他从北京化工部的一个单位来到澳洲。以前在北京工作时,他就曾写诗发表诗。但直到九十年代末,他才开始在澳洲报刊上发表诗作。在此期间写的《父亲》中有这样的诗行:

 

我怀抱着你慈祥的照片远行

但总不敢放在窗前

生怕他乡的岁月使它退色呵

。。。。。。。

多少次梦中向你哭喊

多少次醒后心灵呻吟

万千颗星都已坠落

我的夜色布满无眠

 

从家乡至异乡到天涯

我的脸刻在颤抖的礁石

我的思念是连绵不尽的海水

不停地扑打灵魂的堤岸

。。。。。。。。。。。。

 

读他的几首短诗时,我常想,积民的诗有西方现代诗歌的影响,但更多的还是我国古典诗歌传统和五四以来新诗的躯干和骨骼。他自己曾说“只有深深紮根民族的沃土,从光辉灿烂的民族文化中吸取养分,敞开胸怀,兼收并蓄,才能创作出既有民族特色,又顺应世界潮流的作品。”我最近读到他一篇短文,他这样说:“任何民族和文明的存在以自我肯定为前提.全盘否定了自我,也就不成为其民族或文明,只能成为抽象的符号,飘向虚无。不管是中华文明还是西方文明,都有其辉煌的一面,也都存在着许多不足和缺陷。只有认清相互之间的缺点和长处,以他者之长补己之短,才能促进自身的健康发展.完全否定自我,走向全盘接受他者之路,注定是走不通的;反之,固步自封,孤芳自赏,有意无意地拒绝吸收他者的优秀成分,终将走向衰亡。”(《 什么才是治国的良方--是自由主义还是民族主义?》)

 

                                  

 

一位哲人曾说:“诗的出发点就是诗人的内心和灵魂。”积民来自中国大陆,虽说古老的中华文化哺育浸潤了他的灵魂,但作为一个立足于澳洲大地的诗人,他的的视角他的思维自然关注这美丽和平的土地上所发生的一切。

他不是旁观者,不是过客,而是这片大地的主人,是融合在这众多民族森林中的一株绿树,是与这晴朗的天空,碧蓝的海水,绿茵茵的草地,呼吸相通,休戚与共的。

因此,他眼中的澳洲是“大海掌上的明珠/ 确欢畅的百鸟为其争鸣/ 自由的海风为其呵护/。。。田野山川被阳光一遍遍朗读/ 。。。洁白的沙滩上涛声和笑声相互追逐”。(《幸运澳洲》)在每逢佳节倍思亲的中秋之夜,他看“南十字星下的月亮也圆得这样古典/ 唐人街的宫灯亮丽飘逸/ 透着唐风宋韵”。他写曼里的夜晚,写老袋鼠的嘱托,他参观扬格市时,看到“这地方奇异又似曾相识/泥土有时竟黄得耀眼/莫非是淘金的先辈遗落的旧梦/或是飘洋过海的腰带上携带的故土”。(《旧金矿》)

我们似乎可以这样说,澳洲与神州,这庄严神圣的双重雕像已经铭刻在他的内心与灵魂里,因此,他的诗篇无不倾注了他的企盼,遐思,祝福与深深的挚爱。

他那首著名的《被盗》亦经在报上发表,便引起读者的关注与好评。他在开篇便以一个“被盗走的孩子”的惶恐怀疑甚至“倒置”的眼光来审视眼前的景物:“雪梨歌剧院顿失伟岸的背影/ 似魔鬼的利剑在天空挥舞/ 雪利大桥以扭曲的面孔述说辉煌/ 海水让狂暴的撞击展现无望”“你如身处豪华的机舱/ 怎么也闻不到泥土的芳香”。

为什么?他在注释中说:“‘白澳’政府在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强行带走土著的婴儿抚养,企图从文化上漂洗为白人,彻底同化甚至摧毁土著民族。何华德政府至今仍然拒不道歉。民主何在?人权何在?”

对待这种历史遗留的民族隔阂,他在《AYERS ROCK》(爱亚斯岩)诗篇中以理性的语言阐述:

 

踏过蛮荒遥远的岁月

独立荒漠

但我并不孤独

。。。。。。。

我愿以粗糙的灰黄

镶在红黑相伴的背景

让仇恨的风雨抽打我的躯体吧

让历史的风尘洒满我的周身吧

让所有的苦涩注入我的心中吧

只要只块陆地不再腥风血雨。。。

只要野蛮的岁月永远离去不再回头

只要万物能分享温暖的阳光

 

我只是一块岩石

虽然身宽体大

但我有一颗柔软的心。。。

 

如果说,抒情诗的中心点和特有的内容就是具体的创作主体。那么,我们从陈积民的上述诗篇中可以看出他胸中跳动一颗热爱澳洲的真心,他为澳洲人民写作的热情以及在抒情诗中所表现出的艺术技巧与风格。

古罗马诗人贺拉斯认为,“一首诗仅仅具有美是不够的。还必须有魅力,必须按照作者的意愿,左右读者的心灵。”

一百多年前法国诗人魏尔伦说“让你的诗,长出骄傲的翅翼,让人们感知,它是从一个爱的心灵流出来的,向着另外的天空,流到其他一个爱的心灵里去。”

在这方面,积民还有一段漫长的路程要走。作为一个诗人,他必须在艺术创作上坚持不懈地磨练自己。他是勤奋的,也是踏实的。我们希望看到他的抒情诗集《与月对饮》与《陈积民短诗选》能在明年上半年顺利完成出版发行。

(原载澳洲《澳洲新报。新文苑》,《酒井园诗刊第7期》,诗集《异乡的月色》,黑龙江人民出版社)

February 23

振翅飞翔抑或落地喧哗

欧洲照片(大孟) 006左起:庄伟杰、冰夫、刘湛秋、马白

振翅高翔抑或落地喧哗

--读诗集《精神放逐》致庄伟杰

 

伟杰:

承蒙错爱,嘱我作序,深为感谢。但面对这厚达二百六十多页的诗稿,我几经思索,几番踌躇,几多顾虑。说实话,我一次次凝视电脑屏幕,真不知如何按动键盘。我自知诗性愚钝,思维与目力渐衰,尤其是对近年来风起云涌流派纷呈的诗坛,几乎一无所知,说出话来难免不是瞎子摸象,不着边际,于你,于我,似乎都会给人留下笑柄。

然而,想起你真诚信任的目光,想起我们梦魂交流的友谊,我又不能沉默无言、无动于衷。

首先,在澳洲众多的文朋诗友中,除了原先大陆来的作家外,你我相识最早。最难忘十多年前在艾丝菲尔(Ashfield)的会面。那是我初来澳洲探亲,正感到生活寂寞,对澳洲许多事物充满新奇而又欲探寻究竟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你任社长兼主编的文学杂志《满江红》。这本内容丰富装帧印刷堪称精美的刊物,在精神上给了我一种满足和填补。初次相见,品茗畅谈,真有“神交心契,把臂入林”之感。这是缘分。原先你在福建师范学院中文系读书时,主编的《南风》诗报及之后在黎明大学任教期间与人主编《名城诗报》,与我们上海作协诗歌组有交往,而且你说曾读过我与郑成义主编的《海岸诗丛》,特别是那本《著名诗人推荐的青年诗萃》给你留下较深的印象。所以悉尼初晤,一见如故,喝着你从家乡带来的铁观音乌龙茶,欢语移时,饮醇自醉。虽然彼此年龄相差三十有余,却未曾妨碍我们成了忘年交。谈诗论文,声应气求,亲而不比。

其次,《精神放逐》这部新诗集,无庸置疑,是你继《从家园来到家园去》之后推出的又一本力作。确实值得庆贺。但在这里,我不想具体而细致地剖析这部诗集的艺术成就,以及话语转换的成功。坦率地说,以我浅薄的学识,要对你这样的诗人做出一个价值上的判断,实在力不胜任。下面我只想说几点阅读后的直感。

 

 

诗是心灵流淌出来的声音。诗的感悟来自生命。人们总说,一个有深度的诗人,应该是生活态度严肃、性格豁达的人,在人生的搏击中时时会遇到不可躲避的矛盾,在理想与现实的永久冲突中经受考验,矛盾愈深则体会愈深,生命的境界也愈益丰满浓郁。

我相信《精神放逐》正具备上述特色。它整体表达了你作为精神放逐的流浪者在浪迹天涯中的心路历程,有你个人独特烙印的生命体验,有你对人类社会、自然风物、古今历史的思考与咏叹。特别是你对漂泊者的心理刻画是深刻而富有哲理的。在诗中表现出生活的悲壮,显露出人生与世界的“深度”。而这一切都浸润着东方风韵之美与现代意识的话语魅力。我猜想,这正是你以具体的诗作实践你在《国际华文诗星书系》序言中所阐述的主张:“诗人应该以一种最为平常的恬淡心态,去获得一种渐入佳境的闪烁着人性光芒和对命运终极关怀的最佳效应,在普遍缺乏心性呼唤、思维原创和人文理念的当代诗坛,从时代的低矮屋檐下走出来,在走向多元生态的景观中自觉去拥抱世界和拥抱自身,释放出独特的精神能源和话语亮点。”

我这里所说你诗集呈现的深度,既不是如今某些诗人那种装腔作势,故作深奥;也不是所谓学院派的引经据典,以示博学;更不是狂妄者的自创流派,耍弄玄虚,吓唬读者。而是如美学大师宗白华所说“积极的人生态度,以广博的智慧,烛照宇宙间的复杂关系,以深挚的同情,了解人生内部的矛盾冲突。在伟大处发现它的狭小,在狭小里也看到它的深邃,在圆满里发现它的缺憾。但是缺憾里也找出它的意义。”

 

 

你这部诗集给我第二个最深的印象,是对漂泊者内心世界的全面深刻的揭示。

伟杰,你我都是浪迹天涯的游子。我却比你迟钝。你在南半球飘泊多年之后的感悟:“流浪  原来就是一种宿命”。说得太好了。古今中外,一个真正的诗人,谁个不曾在人生的征途上流浪,在命运的海洋中漂泊。正是在这人生的流浪中,你获得了丰富多彩的诗的生命。而你在这生命的感悟中更深层地体验“豪情充溢于胸中不能自抑 /像春潮由衷地泛滥 /漂泊的青春  梦之组合 /而质是痛苦。”(《体验》)痛苦几乎是诗人的孪生兄弟。幸运儿历来不是诗人的代名词。

痛苦的原因,固然很多。但最关键的是命运之神,将你遣至“ 另一个星球  那里/  居住众多肤色不同的/  族群  语言的魔障/  让我仿佛步入深渊。。。”(《感悟的光华》你说,“一个人固然能用语言、用思想去创作心灵中的精神世界,却无法不去面对现实生存世界。”眼前的世界是“现代社会的高度商业化、经济的全球化、高科技互联网、意识形态变革,”等等,一切是如此严酷:“活着是一种无奈/  活着欲望随涂随抹/  活着是一种本能/  隐秘喘息的历史河流/  活着是一种寻求/  认同空间的春花秋月/  活着是一种挣扎/  宿命的悲剧笼罩阴影”。(《活着》)

远离故国、故土、故人的你,在海外漂泊多年之后,深知诗人向时代与人类输送血液的同时,个人常常要忍受着孤独的落寞与无助的煎熬,必须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不是么?比之普通人,流浪的诗人具有一种敏锐的感受性,具有更多的热忱和温情,具有细腻而脆弱的感观神经,因而极易尝受痛苦。你“侧身于南半球的一隅/ 独自  观望这个世界/ 顿生某种莫名的/ 烦忧”。(《走向远方》)“每个人都是一个匆匆的过客,在无情的时间面前,把如许亮丽的真诚和寄托,培植轮回的季节里,以此安慰那颗骚动欲念不安分的心。”(《从家园来到家园去》后记)

在当今生命贬值、竞争激烈的社会中,作为一个漂泊在海外以汉语写作的诗人,你只会备受折磨,只能在自我放逐的流浪中,吞咽孤独与寂寞。

当然,孤独能使人颓废,但也可以使人深刻。一个没有孤独感的人,不可能是一个思想深邃的人。更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诗人。因此,那难耐的孤独(尽管好友众多)与寂寞(宴饮不断)总是像影子似的伴随着你。你的“哗哗翻过的岁月像河流/ 拦不住的是那痛苦的滑行/ 飘泊的灵魂总无法平息/总找不到依恋的渡口。”(《疲惫或者潇洒》)记得你当年慨叹过“从出发的那一天我就开始孤独 /开始幽幽长长久地把我东方的泪眼看穿。” (《出发》)                                   

其实,真正的诗人莫不如此。一千多年前,李白不是感叹“自古圣贤皆寂寞”吗?十九世纪浪漫派诗人雪莱也说“这倒不是因为虚荣心受到压抑,而是诗人的性情本身所致。。。。。。在这个世界中,除了没有感受力的人以外,谁也不会得到满足和安宁。”

在《泅渡》这首短诗中,你将生命的醒悟与体验,升华至一种涵盖人生的哲理:

 

在难耐寂寞的河道

久久地  泅渡

 

。。。独坐  独思  独看

任凭感觉的根须四处蔓延

 

整个世界好像都在变形浓缩

一个又一个的怪圈接踵而至

时间似乎失却了依托

生命被搁置在定格的旅程

 

多坚实的诗句,平白,生动,朴素而有张力,仿佛从肺腑流出,无一字虚设,无一点杂质。可谓掷地有声,发人深省。你那一连串的三个“独坐”、“独思”、“独看”,看似随意写来,实则匠心独运,入木三分,充分反映了诗人的行为方式与内心世界。

(谁个不知,你是澳洲鼎鼎大名的“独行侠”。记得著名作家奥列在《澳洲文坛百态》中曾说“在悉尼文坛,伟杰不属于某个圈子,而是独来独往,独闯天下。他办报办刊,办公司办书展,受益了那些渴望芳草地的文化人。现今活跃于各中文报刊的作家,有不少是从《满江红》起步的。”如今十多年过去了,人们在谈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谁也不会忘记拓荒者的形象。)

 

 

众所周知,诗歌最为人诟病的是晦涩难懂,故弄玄虚,有的人以为似乎用词越是艰深,或越是粗俗,越能显示自己的学问。其实,这样写只能离读者愈来愈远。诗歌最感人的魅力,是诗人的内在灵性与艺术品格,以及生动活泼、平实而有亲切感的话语。

在读你这本诗集的时候,我总觉得似乎正与你同行。跟随着你的身影,跋涉群山,畅游大海,指点江河,徜徉街市,看着你有时仰天长啸,大笔淋漓(《自言自语》《我的笔就像我的居所》);有时抚首低吟,孤寂彷徨(《死亡或静止》《梦的过程无因果性》);而你的狂放与豪情,在这部诗集恰恰是以真实亲切的艺术魅力感染了我。有几次,我阅读至深夜,在家人都已入睡之后,屋里静静的,一缕月光钻过金银花的枝叶,栖息在书架上,光影斑驳陆离中,我似乎看到你也在举头望月,你“忧伤而惊喜地眨动眼神”,企盼“所有的梦和记忆,飘进故乡牧歌的炊烟里”。这时的我,再也无法抑制思乡的心潮,与你一起开始作梦的远游。

有人说,你用冷眼观察人生,也用热心体会人生。你追求革新与创造,却不失对传统的尊重。你是中国的,也是现代的。有时你也游戏文字,但不违反语言的规范,也了解语言运用的分寸。例如你在三十五岁生日时写的《生日自嘲》,既是一幅生动鲜明的自画像,也是坦率得可爱的自白书。你借母亲之口而说的多么痛苦和不幸啊/ 人世间又多了一个小坏蛋/ 多么美丽和幸运啊/ 这世上又多了一个大怪才”。看到这里我不禁笑出声来。眼前浮现出你那憨厚专注的眼神,以及说话时那种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容不得别人插言的一付卓尔不群的表情。

显然,你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你对诗人的命运多舛早就有所准备。在我们相识的十年中,几番风雨,几多沟坎,你总是急流勇进,从没有知难而退。你始终不渝地坚持自己的选择,感受“生命放逐,自己喂养苦难”际遇,宁愿在东西方文化的撞击下备受折磨,也没有勇气失去诗人的本真。你说,“无诗的时候 /有泪竟流不出 /烫的眼睛疼痛渺茫 /灼得灯光的身段冒出烟雾 /以全部的忧思  疯狂”。

你有强烈的爱憎,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对于社会的罪恶怀有诗人的极度愤怒,然而你对于未来又有充分的乐观,你相信“世界  除了岁月永恒历史永恒/ 还有梦里梦外浪迹的跫音”而当“烛光吹灭所有的不幸/ 新世纪的凯旋门  有你/ 鹰的高度  雄姿英发。”(《鹰的高度》),你写“珍珠是大海温顺的族裔,眨动如星光的眼眸构成胜景”“在汹涌的涛声中孕育/ 在蓝色的海水里生成。。。/以梦的方式长久地蠕动 /由此感知自然的呼吸。。。无意间摇曳一首歌谣/ 演绎成一种高贵和尊严。。。让人的思恋越飘越远/ 让回忆与憧憬充满诱惑。”(《合浦珍珠》)这些优美的意象,色彩纷呈的诗句,就曾经在我的脑海里引起如波如涛的联想,带给我的艺术美感是多元的。

 

 

总体说来,你是属于引亢高歌的狂放派诗人,但也有浅吟低唱的婉约佳作。你的《睡莲醒来》当初在《诗刊》发表时我就读过,这次重读仍然令我心荡神驰。“满身素洁  依然沉浸/ 于水的酣梦中/ 双眼如月钩云钩情怀万种/ 开始细雨般呢喃/ 消失的梦  缀含淋淋的珠光/ 透彻  一夜横生的故事”。这是“一种来自天籁的声音/ 飘在唐宋诗词的旋律里/ 回旋在夏天的母腹”的浪漫曲,演绎着梦幻般多情的江南才女与爱莲的闽南才子,“燃烧着激情”的奇遇,缠绵悱恻,余音缭绕。对于否,我不知道。只是读诗时的联想。

我还想说一点,你有高远的志向。你也狂放不羁。你喜欢自己的意志和热情,你内在的活力使你比人快乐得多。所以,在《都市的气息》与《欲望的抛物线》这两辑中,你身为异国的边缘人,徜徉南半球的山川海洋、城镇乡村,欣`然挥毫珠玉地写悉尼歌剧院,写海港焰火,写往日的淘金者;漫游祖国大地,你的思绪似行云流水,写夜色里的上海,写眷恋中的三亚,写北海痴恋,写合浦珍珠,写长途电话,写餐桌上的螃蟹,几乎所闻,所见,所思,无一不引起你诗的遐思与构建,而你这些诗中的意象又跳荡多变,既传统,又现代,有些让人琢磨不定。我想这也许正应了美国诗人桑德堡所说“诗是一扇门的开启和关闭,让曾经透视其内的人去猜想瞬间所见为何物”。当然,我这里也许有些牵强附会。

有人说你“写得苦,活得累,但却有滋有味。”我想,这话无疑很中肯。但如果透过表象,更深一层地去看,可能你的苦与累是缘于你的高远志向与刚毅性格。性格决定命运。你多思好动,富于幻想,总想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很少有安分的时候。所以,有时候朋友们难免为你担心,“伟杰有很多设想,很多创意,但忙忙碌碌终归难以实现。然而,就在去年,当你主编并承办印刷的现今海内外第一套《澳洲华文文学丛书》五卷本、洋洋洒洒一百五十多万字的书运抵悉尼时,人们才知道担心是多余的。其实,你的创造力远远超出人们的想象力。这次你同时并进地带回来你的新诗集《从家园来到家园去》与诗论集《缪斯的别墅》。更让人们刮目相看,肃然起敬。无论人们怎样评价,见仁见智。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你对诗歌事业的一往情深。

最后,这文章题目,缘于你的诗句:“我是一只飞鸟,俯仰于海天之间”,如今在你“以一只鸟的姿态 /抖落满身尘埃”的时候,未来的你,振翅高翔,抑或是落地喧哗,啄洗自己美丽光鲜的羽毛,享受荣耀?爱你者,正拭目待之。

拉拉杂杂,写了些辞不达意的文字,是否能作为序言?请予“裁定”。借用你的“如果能让读者(行家)们一瞧,并博得一粲,即使肤浅乏味也算是一乐。”

     2004824,于悉尼筱园

(原载悉尼《澳洲新报。新文苑》172-173期)

January 21

漫说雪阳和璇子的诗

漫说雪阳和璇子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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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阳璇子夫妇在冰夫家里做客,左起:璇子、徐漠、冰夫、雪阳 

 

任何时候,任何诗歌流派或具有独创性的诗人,他们的作品无不自觉或不自觉地表现出繁杂的现实生活图景,蕴涵着独特的时代精神。不论他们宣称什么主义,他们的旗帜涂抹什么神秘色彩,飘在何时何地。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是他们的诗歌作品和他们的诗歌观念。

 

雪阳和璇子的诗歌旗帜上亮着赫然大字:       

    

           在这一切几乎都买卖的时代                                                  

         能背得起十字架的人越来越少了,

         但每一个诗人都背着他的十字架                                                   

         那也就是他生命的坐标与尊严。

 

                            诗与生命

 

雪阳和璇子是一对诗人伉俪,自从露面澳洲文坛,诗歌散文迭出,好评如潮。特别是他们费尽心血所编辑出版的《酒井园诗刊》面世以后,更加受到诗友们的赞赏与文坛的重视。最近,他们将有两本诗集《另一种生活》、《旁观者》和翻译诗作《西蒙波斯卡诗选》(1996年诺贝尔文选奖获得者)相继出版。

有人问:雪阳和璇子是怎样的诗人?简言之,他们是“背着十字架背着生命的坐标与尊严”的诗人。

 

雪阳自述简历:1962年生于安徽怀宁。故乡十六年,武汉四年,北京七年,英伦十年。                

需要说明的是,他十六岁考上大学。二十岁进入北京中国科学院读研究生,七年后赴英国留学。1993年获得理学博士学位。璇子1964年生于北国,长在江南。1990年赴英国留学。1996年获得教育学硕士学位,曾任教于英国大学,幷从事海外教育咨询多年。1998年移民澳大利亚。

我曾猜想: 19993,当他们夫妇带着两个女儿踏上离开英国的飞机,最初闪过的念头是什么?在读他们即将出版的诗集初稿时,我脑中又一次闪过这个奇怪的想法。

后来,我从他们的诗中逐渐找到了答案:渴望生命与诗,如同大海的一簇不安静的浪花,在上个世纪末喧腾繁盛光怪陆离的诗潮席卷海岸时,他要为诗坛——这个神圣的海岸线增添一丝朴素清纯的景色。 这是作为诗人的雪阳和璇子而不是物理学博士和教育学硕士的雪阳璇子踏上澳大利亚这美丽的土地后,重吻缪斯女神的缘由。

雪阳进大学之前已经开始写诗,虽然是学地球物理专业,但对哲学历史和文学,特别是诗歌幷没有少下功夫。甚至还有过一阵子狂热。而在1989年负笈英伦前夕,他将许多诗稿和笔记烧毁殆尽。似乎要从此与诗歌绝缘,然而他能将诗从生命中摒弃吗?

还是夫人最了解他。璇子在《缺席的诗人》中写道:

 

从故乡缺席的诗人

说着另一种声音

他的爱情有高难度的低温

 

为了月光,离开北京

从此颠倒了名和姓

为了阳光,离开英格兰

用几个字母总结一生

 

在昨天逃亡的诗人

本身就是一首逃亡的诗

 

雪阳在《酒井园诗刊》编者手记中曾坦率地说:练习写诗近二十年,几乎总是躲着诗坛,凡是热闹的地方,若干年月之后只剩下一些笑柄。真正的诗人应该是甘于静寞的。我对那些独自遥望星空而把背影留给世界的诗人总是肃然起敬!现在不同的是作为编者,自然希望将有新意的风格不同的诗篇集中在一起,贫乏的世界也许需要意味深长的背影,更需要醒目的面孔。                                                                  

试想一个视诗歌为生命的人怎么能离开诗歌呢?雪阳在1989年下半年离开北京到达英国之后,确实沉默了许久。他昼与夜地沈默于地球物理研究室,抑或是闷读英美和欧洲的文学作品,心头压着沉重的块垒,积怨着吐不完的泪水。多雾的英伦多雾的利物浦啊,他“常希望,在雾中迷路,一个没有方向的人。。。你那样偏爱,你一无所知的黑暗,对于灵魂免费旅行,黑暗是一种快捷方式”。(《英伦诗草》)“一天天地远行/就是为了播种这份公开的爱/像一片叶子高高的入云/为了一次永恒地回旋/那种接近于梦的永生。”(《土地之恋》)

但是,在地心滚动运行的岩浆总有一天是会喷发的。雪阳和璇子,你们积压于心灵的诗情,也在发酵也在骚动:

 

多少次在雨夜熄了灯

 放下两层窗帘

 你用绣满星星的领带

 蒙上多余的眼睛

 静静地听  雨水

在大气中流动

 流上面孔

 流走了那些帝国的高山

 与登山的人群

 你在黑暗中猜测

 这是北京 

也能是江南无名的小镇。

(《英伦诗草》)

 

中国,从一开始就在我的心上

多少悠悠的岁月,我为你呐喊

有时高亢;有时喃喃

有时是默默而无声地

像孤独的恋人,怀揣着中国

在寂寞中飘泊四方。”

(《为中国加油》)

 

雪阳,浓浓的乡愁,刻骨铭心的故国情怀,使你卸不下灵魂深处的重轭,你看到 “从半开半掩的窗口/有三两朵雪花/飘进的黄昏/突然想起昨天的阳光/昨天的那一阵/警车救护车合唱的早晨/我在走神的那一霎/重新发现了/自己的生命”。(〈被诗选用的一天〉)

是的,诗就是你们的生命,你们的生命就是诗。“活着不过是暂时的事情”,良知却是永恒的。历史潮流是无法抵挡的。于是你写“如果让我说出真情/今天是虚无还是永恒?我知道孤独总是爱的报应/。。。。/说出那些能使千万人安慰的真情/我敢打拼 但怕不能说清/反而损害了真情/关于每一次屠杀的必要性/我是否要公开质问”。(〈如果让我说出真情〉)

璇子在《生命八行》中说“第一行自己哭/最后一行别人为你哭/。。。 一生经得起放大的失误/只有无头无尾的时光”。

读着这些诗句,我思索一种对岁月飘忽悲喜难料的人生忧患的感慨,领悟蕴涵某种彻悟生命底蕴的襌机。我似乎开始踏入雪阳和璇子诗歌的新领地。

 

                        视角 心灵 风格

 

在诗的历史中,我们目前正面临一种不寻常的现象,这就是不论哪一位诗人,都在自己所处的一隅,用自己的笛子,吹奏自己所喜爱的乐曲;诗人再也不是照着唱经台上的圣书歌唱了,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这是法国象征主义诗人马拉美在一百多年前说的话,对照我们今天的诗坛,又何其相似乃尔。

试问:如何区别不同的诗人及其作品呢?

我认为首先要看他们对什么感兴趣,他们的目光射向何方,他们是用心灵还是用嘴皮歌唱,也就是说,他们的诗是真诚的还是虚假的。

雪阳和璇子多年生活在西方社会,视角宽广,诗的题材广泛, 举凡人生慨叹,历史钩沈,喻世讽今,社会风情,无所不写。形式也多种多样,或高吟,或浅唱,或愤世,或嫉俗,或裸露心灵,或描述梦境, 但都闪烁着真诚的光芒。不像有些自称现代派的诗人,装腔作势,卖弄技巧,藉以吓人。在他们那里,“诗成了私生活的炫耀,博学的炫耀,意象大剂排量列的炫耀,个人才气的炫耀。惟独缺少对他人的生存状况,对知识者心态,对群体命运的深切关注和诚实的言说。”(〈陈积民:越是民族性越是世界性〉)

他们的视角涵盖历史地理,社会人生,古今中外,科学自然,无所不在,但都紧紧围绕着人和人性,也即浪漫主义大师华滋华斯所说的“基本标准或者是诗人的目的,即超越时空的人性”这个诗歌最经典的命题。

他们在诗中写‘质能互换’:“生命的能量/等于灵魂的质量/乘以苦难的平方” 《人类物理学》。写夜晚,月亮只露出半个世界“而成熟的阴影/又把另外半个潜藏起来/ 就象自由旋转的人/永远把真实的一半留给自己/把真实的另一半公开”(《旁观者》)写“麻雀,这种低飞的/没有乡愁的鸟/常常将我从思乡的梦中吵醒/。。。今天,我对他们肃然起敬/麻雀们争论不休的/竟然是我的梦—/麻雀虽小,却也知道/灵魂是有着翅膀的啊” (《莱蒙园回忆录》) 写“腐烂还是燃烧?走遍天涯还是逃脱不了”(《人与树》)。写“因为风的缘故/雪在茫茫大地飘动/身不由己的写着廉价的自由”〈《 词性。雪》)写“这是雾,这是水/我的中国,你的英格兰/都是一头雾水的悲伤/脸贴着大地/相象湖水站起来/快快长大吧祖先/我们这些短促的孩子/谁能懂得大地母亲的悲伤”。(《这是雾,之是水》)总之,他们无论写什么题材,诗人的目光几乎都聚焦在人与人性这永恒的课题上。

 

    十八世纪英国评论家托玛斯。巴恩斯在《论诗歌的本质和根本特征》中提出了诗歌价值的金字塔现象,认为“诚实本性的抒发,生命化情感的闪光属于诗歌最上层的性质。”

雪阳曾说“对于我,写诗总是为难自己/在眼睛潮湿的瞬间/灵感粗暴地通过眼睛/进入灵魂的子宫/然后头晕呕吐/步履艰难的走到桌前//呼吸短促的分娩一首新诗。”(《写诗》)

璇子也曾说“每一次穿过国门/我总要泪水融融地想象/三十六年前诞生时我那充满希望的哭声/我的生活/就是一次又一次艰难的诞生/珍惜短暂的黑暗/哭喊迟到的光明”。《与诗无关》)又有《问心无愧的十一问》:“实实在在爱一个现实的人与爱全部虚构的人谁更沉重?如果你是盲人你是否还愿意亲手点燃一盏盏灯?人啊当你说出一切的时候为何不将自己放在其中?如果不需要仰望天空天良将成为稀世珍品?”

 

雪阳在安徽农村长大,自小赤着脚在田野里奔跑,一边读书一边放牛,直到十六岁考上大学离开农村,始终和“那些过着最简朴的最合于自然的生活的人,那些丝毫没有沾染虚伪的文雅,任性的做作的人”在一起,所以保持着真诚纯净的心灵原状。

自称是“在犁耙后面长大的”诗人彭斯曾说,“当我初陷情网时,我的诗和歌仿佛都是我的心灵自己发出的语言。写这些诗的时候,我的心灵里闪耀着诚实,温暖,纯朴的光芒,没有接触过这个世界,没有被它败坏”。

    诚实是诗歌的灵魂,没有诚实的光芒照耀,那些美丽动人的诗句,只是伪劣商品的广告词。

   

   “风格即人”是欧洲18世纪自然主义者布封提出的著名论断。他认为风格反映个性。而另外一位评论家则发挥了这一论点,指出“一个作家的作品和脸面是完全可以展现出其心灵的。”(詹姆斯。比阿蒂(〈论诗歌和音乐〉)我们认为诗人的艺术风格,也即人们常说优秀诗人的作品,“常常带有作者的脾性,仪态和习惯的特殊色彩。至少,他的特殊气质,他的主导激情在这里会展露无遗。”

现在,我们就“自画像”作点分析研究。顾名思义,自画像是诗人为自己画的肖像,或写实,或夸张,或绮丽,或平白,或重彩涂抹,或细线素描,随心所欲,无从拘束,但必须情真,意真,来不得半点虚假。所以,在一定意义上说,自画像是诗人感情心境和艺术风格的自然表露。

   

我国宋代大诗人苏东坡,在公元1100年也即从岭南流放七年之后,回到江南,重病在身,于逝世前三个月写《自题金山画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生平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他坎坷一生,经历的人生忧患生死考验倍于常人,然而他那潇洒博大的情怀始终不变。他自喻为飘泊于人生苦海的小舟,有任其随波飘去随遇而安的旷达气概。

 

    雪阳也写过《自画像》,他借助飞娥,萤火虫,蝙蝠和猫头鹰为自己画了一幅唯妙唯俏的肖像,构思独到, 意象新颖。他一写飞娥青春短暂,“一次次地牺牲, 总扑向虚假的恋人”,大概是寄寓少年时对理想追求的反思;二写萤火虫“谙哑的命运”,  成了他儿时光明的陷井’;  三写蝙蝠的飞翔, 隐喻即使能象黄金般闪光,也难掩那时代的灰暗;四写孤独的猫头鹰,“一半大地一半天空”,既能"远离尘土进入苍穹,又“愿与鼠辈同归于尽”的悲剧性格。如此种种,看似矛盾实为统一的人生际遇,社会现实,被作者归纳为“飞翔是哀伤的象征,黑夜是永恒的背景。”这涵盖四物统领全诗的结句,可谓神来之笔,准确,深刻,富于哲理。真是“觉来落笔不经意,神妙触到丝毫巅。”

我常常这样想,读诗人的《自画像》,也就是体察诗人自己的人格特性与艺术追求,审辩诗人的爱憎,透视诗人的灵魂。那时,雪阳虽然人在英国,梦魂萦绕的却是故国故乡故人。他说“多少次在英格兰的子夜,在孩子们睡熟之后,和璇子一起将我们喜爱的诗文翻译成中文。印度诗哲泰戈尔的诗集《吉檀迦利》中的《在那里》:‘让我的国家觉醒起来吧!’泰戈尔的自由心声在我们心里有一种慢性的疼痛,因为一个中国诗人,他常常要承受着双重的不幸,他的爱在哪里,他的苦难也就在那里。放弃爱,本身却是更大的苦难。他的生命之河的两岸,一边是没有爱的苦难,一边背负着爱的苦难。”(创译:诗的另一种译法)

比之雪阳厚实凝重的风格, 璇子的诗则空灵镌永。试看《组合的图像》: 第一节,写风雨中的小站,象一片手掌伸向暮色苍茫,弯弯曲曲的小路,好似命运的图案...野风斜雨,橙色的灯光,萎缩在草叶上,“远行的是人,茫茫的是心”......第二节写远行人对漂泊中的至爱,呼唤心灵的感应:“在这世界上 /站着  我是一座山/ 任你攀援/ 躺下  是度你的桥/ 而我宁愿是流浪的岛/ 在远方/ 你的港......”第三节仍然写远行人,如同“没有翅膀的云,浪迹天涯,海或者草原或者冰山,都不能阻挡。因为“爱能穿过/ 连鹰也必须回转的地方。”

    这三组图像,皆诗人静观的景物,灵魂的咏叹,但它们有各自的内在的律动,空明的意象,镌永的韵味。小站,远行,漂泊,在暗夜里显得惆怅而悲凉,但艺术氛围则是空灵的。古人说“空则灵气往来。”我国美学大师宗白华先生认为,灵气往来是物象呈现着灵魂生命的时候,是美感产生的时候。他说“精神的淡泊,是艺术空灵化的基本条件...萧条淡泊,闲和严静,是艺术人格的心襟气象。”

再看璇子的《新世纪的第一天记事》,事本平常,但,写得真实清新而精巧:元旦的早晨,诗人沈浸在写《朋友》组诗的时候,突然接到一个英语的祝福电话。妙在这时,诗人正被友谊的思绪所缠绕,“一个出门在外的女人 /朋友  有时等于一半的生命。”诗句平白而寓意深刻,“那种欢快的离题话,那种变化多端的文笔多美啊,尤其它似乎漫不经心,恰似妙手偶得的样子。”(纪德《创作日记十则》)有趣的是她接获的电话,偏偏是一个拨错号码的澳洲人打来的。仿佛这是一个善意的玩笑。然而诗人却从谐趣中开掘深化了诗的主题:“突然想起冥冥之中的人生/ 她的祝福虽然是一个错误 / 也许幷不是偶然的事情。”这样的结尾真是含不尽之意,见之言外,非常耐人寻味。诗人的本领就在见出常人所不能见,读诗的用处也就在随着诗人所指点的方向,见出我们所不能见。

    空灵是才气的表现,也是艺术的上臻。是女诗人天赋与禀性的融合,绝不是那种骄狂者的自负与矫饰的骚动。

 

 

                           现实  传统  现代

 

新诗的发展应该走什么道路?诗歌界一直争论不休,众说纷纭。著名的九叶诗派老诗人辛笛主张现代主义和现实主义的结合。辛笛先生1937年在英国爱丁堡大学读书时,听过艾略特的演讲,参加现代派的诗歌朗诵会。在诗歌创作中也深受现代派的影响。但是他认为我们现在不能完全走艾略特的道路,不能离开时代和社会。他认为主要吸收借鉴西方现代派和中国古典诗歌的传统,使两者达到水乳交融的境界。不能生吞活剥地模仿和照搬西方诗歌的写法。中国人写的诗不能像翻译诗一样。他不赞成太超前太前卫,更不赞成后现代主义,因为那不符合中国的国情。

辛笛先生的主张受到诗歌界的广泛关注与支持。而且也符合我们的情况。实际上,在各种各样诗歌主张喧嚣尘上时,我们每个人都在用创作实践,证明自己所选择的路。

雪阳有一首深受中外诗友赞赏的诗《另一种生活》:“我的后院里生活着一群蚯蚓/我猜不透它们隐秘的生活/我们一直无法交谈/它们对异乡人幷不好奇/   它们从不互相指责/对于石头压着的生活/很少提及/。。。蚯蚓的头和脚很相似/因此上下 方位/也就无关紧要/头和脚在同一个地平线上/它们可能浑身都是思想/    生命的精华/也许是某些柔软的成份/傲骨贱骨/最终都叫做骷髅/    蚯蚓没有骨头/连软骨也没有/蚯蚓的骨气不是我们能懂的”。

这首诗字句明白可读,境界也是具体的。“读过之后,像是懂了,但仔细一想,又象没有全懂,越往深处想,就觉得含义太多。”(蓝棣之:《现代派的流派特征》)但就是这首诗,在本届世界诗人大会的组委会上,雪阳用英文朗诵之后,受到热烈的欢迎。诗人们拥上前来与他握手祝贺,幷说“太好了,你想得真好。”上星期日在新南威尔士州作家写作中心举行的澳洲诗歌PARTY,雪阳朗诵这首诗,又一次受到各民族背景的诗人们的欢迎。

雪阳的《啄木鸟七大罪状》,这是他倾吐心中块垒的诗,1995年写于英国莱蒙园:“1 公然对着大树/啄个不休/态度傲慢/不遵守森林伦理/  2 因为蔑视大树/以树为家的温柔的虫/就成了它不可调和的敌人/  4 通过虫鸟全体共同表决/谁真正爱森林/谁是森林的敌人/  虫类以意想不到的压倒多数/获胜/  7 嘴太硬。”这首诗选用的显然是现代诗的形式,而内容全然是隐喻,但是幷不晦涩,更不难懂。                                           

再看《故乡人物谱》组诗中的《六尺巷》:

           

           容纳了三百年的时光

           六尺巷还象当初一样

                        

 

               你三尺      我三尺

               古巷前      溪水边

                 老人      在垂钓

                 新的      答案

                 三尺      到底

                 多深      到底  

                         广

 

诗的形式绝对是现代派的,而内容却是古老而通俗的乡俚故事。据作者附记说“传为康熙年间的当朝宰相张英的老家和邻居方家争墙。张家派人传书到京城求助。张英得书后,写了下面的打油诗:‘千里传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尤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张家因此撤墙后退三尺。方家感其义也后退三尺筑墙,平地便有了传为美谈的六尺巷。”

这样的诗也可以说是移植性的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相结合的现代诗吧。

雪阳和璇子的诗,很难说哪是现实的,哪是现代的,哪是传统的。雪阳的《想起寒山》从枫桥,夜泊,渔火,以及诗僧寒山,几乎都是古典的传统的。然而诗却是现代的。而他的叙事体组诗《牛津街理发店》则是现实的传统的诗篇。所以说,他们的诗是继承中华优秀文化传统, 吸收西方艺术创作技巧的成果。虽然在英国和澳洲居住多年,但与具有五千年历史的中华文明古国的优秀文化和诗歌传统的血缘关联丝毫未变,所不同的是接受过英式教育,更便于吸纳西方诗歌的艺术技巧。

    雪阳对吸纳与创新有着深刻的理解。他说,“ 诚然,创新是诗的第一要义。但一首有着生命的活的诗需要创新的天空,更需要守旧的大地。一棵树在天空中的高度,与它的根扎进大地的深度是成正比的。每一棵大树都懂得泥土的意义。它拼命扎进泥土深层,正是为深入地接近天空。传统的泥土,故乡的泥土,异国的泥土,都是相似的泥土。忽略了泥土,是要付出代价的。”(《诗的题外话》)   

许多年轻的诗人写过几首不错的诗之后,虚荣心常常使他抛弃了泥土,或被生活的泥土抛弃,在这个时代这样的悲剧太多了,愿雪阳和璇子能以此为戒,因为无论是谁,“忽略了泥土,是要付出代价的。

(原载澳洲《澳洲新报。新文苑》,诗集《另一种生活》,悉尼白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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