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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ngFu 冰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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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尼秋歌

昨夜在梦中/我目睹青春的白帆/难分难舍在故国的海岸……
6月14日

壮志豪情铸诗魂

 

人们历来认为,诗是表现内在情感的。诗歌的另一要义是“缘情”(陆机:《文赋》)。诗是情感的倾泻。而“人生来就有情感,情感天然需要表现,而表现情感最适当的方式是诗歌,因为语言节奏与内在节奏相契合,是自然的,‘不能己’的。”(朱光潜《诗论》)全夫的诗以情见长,大凡写亲情、友情、故乡情、故国情的诗篇全都色调鲜明,多姿多彩闪烁着智慧的火花。

在战友们的印象中,全夫身材魁梧,性格爽朗,1.82的个头,说话声音洪亮,干事痛快麻利,是个阳刚之气十足的男子汉。然而,他的感情世界却异常细腻柔曼,丰富多姿。

全夫自小参军,是喝军营的水长大的。他在自传式的《五古·从军行》中说“忆我十三四,村中一顽童,助家刈柴草,夜读孔丘经”“首长点头肯,随军千里征。我力寸草微,党恩春晖浓”。对党、对领袖、对军队、对战友自有一份令人感动的情愫。请看他在庆祝建党七十周年的时候写的《七律》:

 

开天辟地南湖雨,润入烧痕草吐英。

炼狱激残铛烬冷,春田耕透稻禾荣。

冲倒三山兴广夏,润生四美赞文明。

大同犹隔千重渡,万众仰止紫微星。

 

199618,周恩来总理逝世20周年,他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研墨挥毫,在《七律》中写道:

 

忠烬飞天二十秋,犹留忆念遍神州。

清风两袖笑华表,正气通身仰召周。

鸿猷妙处朋俦赞,美髯飘时狐鬼愁。

典范高操千古少,云天望断泪空流。

 

在古体诗中,全夫似乎偏爱七律。七律诗是格律诗中比较难写的,它在韵律、平仄、尤其是颔联与颈联对仗上要求很严。他曾以七律形式写了一组怀念毛主席、朱总司令、陈毅和刘伯承里两元帅的诗篇。以我愚见,后两首为佳:

 

七律·怀毅元

 

坐断东南二十秋,文韬武略自风流。

指挥若定笑公瑾,俊爽豁达逾仲谋。

一统华夏抒正气,三分世界寄鸿猷。

陈沙折戟普天庆,乘醉长吟入梦游。

 

七律·颂刘伯承元

 

元戎智勇古孙吴,百战天涯佩剑儒。

宁愧兵家三个半,能膺雄狮千营呼。

太行鹤唳惊夷胆,大别虎变断敌驱。

暮岁钟山设绛帐,全军骁将尽君徒。

 

写陈帅的诗中寓有两个出自《三国演义》的典故,一是周瑜(字公瑾),一是孙权(字仲谋)。借用周的指挥才能,孙的主事风格,比喻恰当,通俗易懂。写刘帅的诗中“太行鹤唳惊夷胆”是指抗日战争时期在太行山打击日寇;“大别虎变断敌驱”指解放战争时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扭转整个战争局势奠定了全面胜利的基础。诗句结尾点明刘帅在南京创建军事学院培养我军高级将领,可谓点睛之笔。关于“兵家三个半”一词,可能系指坊间传说,国共两党军事将领中,堪称军事家的只有林彪、刘伯承与白崇禧,陈诚只能算作半个军事家。

 

许多老同志都知道,上海战友筹备200126军老战友“申城聚会”时,号称“江湾铁三角”的牛光生、曹宠、宋全夫是主事的中坚。会后全夫有七律诗云“旧梦难寻苦觅寻,烽烟岁月感情深。……鸭绿凄风同饿饭,长津飞雪共寒衾。毕竟热血浓于水,一曲战歌泪满襟。”

这首七律诗我是初次看到。此刻,在南半球的悉尼,飘着瑟瑟秋雨的黄昏,坐在电脑前,屏幕里的景物似乎随着诗句在不断变化,我仿佛和全夫一道跟着部队冒着漫天的飞雪与敌人的炮火奔赴前线,在零下40度奇寒的狼林山脉、长津湖畔,在燃烧弹乱窜、敌机疯狂轰炸的新兴里、下竭隅里,在爬冰卧雪、饥饿严寒袭击中向前行进。这和他给我的诗作“遥天怀故友,万里御鹏回……往事长江水,滔滔不尽来。”一样地令我深感这种凝聚着生死患难的战友之情无比珍贵。

当然,在他感情世界里的诗篇中,我更为他写给女儿和老伴的诗所感动。这个‘情’字表达得格外细腻,格外感人。请看:

 

七律·甲申元日寄海外诸女

 

爆竹烟冷又一春,辉煌兴尽顾家门。

涛声海外憐孤女,梅影天涯念幼孙。

庐墓慈亲笼野草,战场故友笑忠魂。

英雄气短君莫笑,无情未必耸昆仑。

 

这首诗不仅情感圆润温挚,而且境界高雅峻拔,对偶工整,颔联“涛声”对“梅影”、“海外”对“天涯”、“憐孤女念幼孙”,“憐”是动词,“念”也是动词;而“孤幼”是形容词,“女孙”皆是名词。颈联“庐墓”对“战场”、“慈亲”对“故友”、“笼野草”对“笑忠魂”,十分贴切。而尾联统领全诗,气势意蕴更深一层:“英雄气短君莫笑,无情未必耸昆仑”。多精彩!

全夫有个和睦的家庭,妻子侯文彩是位医生,不仅医术高明,而且对丈夫温柔体贴,对女儿教育有方;主持家务,更是简朴周全。全夫在七律·游新加坡有感(4》抒怀说挥离赤道趋春时,杏雨江南返未迟。妻怀喜兴初烧菜,孙得夸褒乱吟诗。良辰美景天伦乐,闲卧清榻试酒卮。”家有四个女儿(其中一对双胞胎),人称“四朵金花”(长女、三女后来分别去美国和新加坡发展)。当时,二女儿求学津门,在南开大学经济系攻读研究生,颇受全夫宠爱,留有《古风·中秋寄次女》一诗,“阖家同欢聚,攻叙天伦情。……独有二女儿,客居京华东。对月无聊赖,不寐苦用功。姐妹思同胞,父母念亲生。相看忽无语,有泪似欲倾”。随着诗句的流淌,诗意在跌进、升华:“英雄游四方,志士岂无情,所贵在贡献,事业利民生……倘使人民富,何辞关山行。”全诗不仅描述出思念二女儿的舐犊深情,还表达了革命者对后辈的谆谆教导与殷切期望。

由于要帮助长女照顾幼小的外孙女,老伴侯文彩经常前往美国居住,留下全夫独自留守上海,常有孤独寂寥之感。此情诉诸诗歌,具有相当感人的魅力。

 

七绝·静夜思

 

月光似水浸荒台,

独品相声自卸怀,

笑彻寒江成绝响,

秋风潇潇夜云衰。

 

全夫爽朗的性格中蕴藉诙谐,交谈时常出幽默之语,令人捧腹大笑。他平时爱听相声小品,常与老伴尽情大笑。此诗含蓄情浓,感人至深。

 

七律·寄内子

老妻赴美,秋夜独笑无应,凄然感赋。

 

劳燕分飞泪眼朦,哀怜雏小暂西东,

无边寂寞胸中漫,挚爱唠叨耳际空。

冷月三更闻笛语,孤裘一夜梦秋风,

寄书只劝加餐饭,且敛乡心育幼冲。

 

他和老伴侯文采结婚40多年,历经多少艰苦困难,可谓“荆布钗裙,琴瑟静好”。诗的起句点出因“哀怜雏小”而至“劳燕分飞”的秋夜,内心弥漫着“无边寂寞”的时刻,连平时耳边听惯了的妻子的唠叨声也没有了,这看似平淡无奇的诗句蕴涵着多么深刻的思念之情。我的一位诗友看了这首催人欲泪的“寄内子”后,写信给我说,“夫妻感情之深,思念之切,在诗中表现的是淋漓尽致,任谁都不会想到像这样绵延悱恻的华丽佳作,竟会是出自一个拿惯钢枪的武将之手。”

 

 

我国古典诗歌中很大一部分是山水诗。因此人们常说山水诗是古诗的重要传统。全夫正是继承了这一传统,在他写的诗中有很多吟咏山水之作。“新浪劈闸去葛洲,兴高一夜入峡游。睫凝灯影溶岚霭,耳沁涛声枕江流。”七律 游三峡)可以想见,这时在他脑中“白鹭高唐岂入梦,黄昏宋玉应愁秋。”思古抚今,浮想联翩。元代大画家董其昌说:诗以山川为境,山川亦以诗为境。当他在普陀山感叹“无缘谒大士,有幸识高人。……归来语潮汐,天涯慰知音”时,似乎隐约有一丝遗憾,而在他来到故游之地,“茂陵秋风似昔时,云树苍茫草迷离。渭水波翻复涨腻,灞堤柳老不折枝。《重游西安》”却因人生阅历的增长而思想感情得到升华:“偶因屋漏思广厦,岂向穷途哭路歧。”这正如前人所论说,艺术境界的创构,是使客观存在的景物作为诗人主观情思的象征。因为人心中的情思变化,波澜起伏,仪态万千,不是一个固定的物象可以表达的。只有大自然生活的山川草木,云烟晦暗,才足以表象我们心中的灵感气韵。所以在杭州白云山,他看到的“龙井泉芳云沥陇,狮峰茶好汗滋融。云栖修竹凰吟细,梅坞没茅虎影雄”《七律·白云山》景致虽然有所特征,但仍然未能跨越前人的思路。那么请看,在 “漫趁渔光飘僻村”《七律·夏夜泛舟》中对山阴道上“寂寂疏星眠水底,幽幽远树隐诗魂。蛙鸣稻陇公私韵,萤烛涟萍聚破痕”的情景铺陈,就显得诗意浓烈,引人入胜,而结尾句老健投闲怜野趣,芦渚枕橹待旭敦”更加激发起人们的遐想。这种在前人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世说新语》的惯性思维中另辟蹊径,写一个泛舟野游的老军人(或老诗人)在宁静的夏夜,将小舟停泊在疏星浅卧水底的芦洲,悠闲地将头枕在桨橹上,聆听着从稻田四周传来的蛙鼓声,或思绪远驰,或万念皆无,等待着天边渐渐泛红的朝暾的境界,更为感人至深。

全夫的山水诗还有一个重要看点,他写的大部分是异国山水,这就自然而然地具有两个特点:一是既继承了我国古典主义传统,而又不落前人窠臼;二是观赏视角的转换,具有鲜明的时代感。他曾经数次前往美国和新加坡探亲旅游,每次总会写诗抒怀。这是在新世纪他外出旅游,当我国改革开放改变了面貌而以崭新姿态雄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时,他对国外的社会风情与生活方式的观察体验,自然胆壮中气正,坦荡无涯游”现在文集中的27首山水旅游诗,有七首写美国,五首写新加坡,加起来共十二首,超过三分之一。

五首游新加坡感怀的七律诗,吐词涉事,极其讲究,赋诗申意,各不相同。如第一首颔联波涵林莽凝魂碧,雨染胡姬入梦研。”形象鲜明地将地踞太平洋与印度洋咽喉处的岛国,波涛连天汹涌,林木郁郁葱葱,即使在多雨的梦中也弥漫着胡姬花(兰花)的芳香气息呈现在读者面前。颈联“广厦千间师杜后,轮舶八极逼陶前。是在诗人眼中的被世人誉为花园城市的新加坡,高楼大厦林林总总,令他想起“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杜甫与春秋时期富甲天下的陶朱公范蠡。更精彩的是尾联:怒蛙胆识越王式,敢向西风试法鞭”。如果我猜测不错的话,这是指当年一个美国青年在新加坡建筑物上涂鸦,违反该国法律,被执行鞭刑,惊动世界,其中虽经当时美国总统克林顿求情,但仍未被赦免,依旧被罚以鞭笞。这样的结句恰是诗家所谓“一篇之妙在于落句。古人作诗断句,辄旁入他意,最为警册。”(《九家集注杜诗》)

游新加坡有感(5,他自称梦醒后的戏作,起句纸上谈兵梦虎符,荒斋枕冷一檠孤”。结句“纵使诗魂钟一统,韬略堪运阵前无?”似乎透露出一丝失落与茫然无奈的情绪。倒是颈联“蒹葭秋水黄沙远,风雨鸡鸣紫塞芜。”显得神思远驰,诗意旷达,悠悠然,令人神往。

全夫两次赴美探亲,留有7105行诗句。这些诗不竞一韵之奇,不争一字之巧,在谋篇构建与观察视角自有时代特色。首先看《珍珠港怀古》,起句将人们思路引自二战烟笼罩太平洋,日寇梦想鲸吞全球,夺取南洋资源,偷袭美海军的残酷暴行开始,有趣是“太平洋水洗四岛,跪奉降表是裕仁。进而“灰飞烟灭六十载,万众凭吊复登临。先烈躯体葬海底,沉舟弹洞记战痕。油迹浸润英雄泪,星旗飙升国殇魂”。作者自注说亚历桑那号战列舰残骸,六十六年后至今猶冒油迹,人称是舰中1175人的眼泪。诗句结尾涵义深远:“失败捣乱再失败,复活军国尚有人。君不见,世界潮流势浩荡,逆者覆亡顺者存。好战必亡忘必危,黄钟大吕普此音。”

他在美国南部游历时,有《七绝·美南旅游(五首)》之一:对亚利桑那州的印第安故都凤凰城中,既找不到古城的遗址,也看不到印第安人的踪迹,惟有许多墨西哥人,系印第安人与西班牙人的混血种,不得不感叹:“混成纵有墨西哥,浴火文明可再生?”。在之三《游钟乳石溶洞》记述新墨西哥州有钟乳石溶洞,容积之大,实为世所罕见,洞高数十丈,穹顶犹栖蝙蝠约两百万只,生态平衡,堪称一绝:

石笋乳钟上下呼,

琼林玉树梦亦无,

天涯纵勇恒沙客,

穹顶犹容万蝠图。

这是他在新世纪到美国旅游,他对国外的社会风情与生活方式的观察体验,自有崭新的角度,异国当老外,魂系古神州。胆壮中气正,坦荡无涯游。” 可以说诗人的抒情是真挚的,诗人的审美趣味与祖国的命运息息相关。“我国千载史,凌辱百年忧……红旗改世运,速度冠五洲,射天飞船疾,平地起重楼,厂矿星棋布,新路蛛网稠,丹枫染山峦,金稻盈田畴。白发映美景,浩歌乐悠悠。”赤子之心,壮士情怀,跃然纸上

也是在这首诗中,我读到“西眺太平洋,浪静故乡丘……昨夜梦家山,小苑清而幽,夕阳描远岫,淡烟带浅流,风绉篱外水,月隐江畔舟,竹摇三径影,菊香半畦秋。老友集寒舍,把酒论全球。”感情真挚,披心相付的诗句,不禁令我心潮起伏,神思远驰,那一幕幕往事闪现在眼前。

 

2005年秋天,我和老伴回国期间,全夫特意邀请我们和从台湾来的祝平雁

女士(已故老战友刘军之妻)到他的水乡别墅甪直小住。地处江南最富庶地区的甪直古镇,距离苏州38公里,号称江南第一镇。他的别墅是一所二层楼房,院子很大,种有桃树,枣树,柿子树,樱桃树,葡萄等果木,前椿后槐,梅兰竹菊,几棵枣树枝头挂满一串串鲜枣,或青或红,特别诱人。别墅名为挂甲斋。他二女儿说,我爸爸挂甲归田后的手艺是可圈可点的。这些田园化的生活方式满足了他隐藏在心灵深处的农民儿子的奢望。院子初看虽然很乱,但别有一番野趣

我们从上海去甪直时,是他让小女儿毛毛专门开车相送并陪伴照顾的。

挂甲斋别墅东临小河,粉红的蔷薇做成四周的围墙,院门外有水泥板筑就的简易码头,铁环系着一条水泥小船。河面上常见小船来往,有时还能见到现时代稀有的鱼鹰船,老渔翁稳坐在船头,三两只鱼鹰,有的潜入水中抓鱼,有的抖动羽毛栖息,一只鱼鹰钻出水面时,口中衔着的鱼,还在挣扎。这是我们特别喜爱看的一个景点。住下的当晚,毛毛变戏法似的拿来一付小丝网,我老伴和平雁高兴得像孩子似的跑到河边,全夫教她们抛下鱼网,拴好绳索,说:“明天早上只管来拿鱼。”果然,第二天一早,平雁和我老伴急匆匆跑出院门外,大声疾呼地:“来呀,快来看呀,这么多鱼。”亮闪闪,一片银白色璨条鱼,缀在丝网扣里。收完了鱼,她们又兴高采烈地在码头石块下,摸了半篮子螺蛳。这天午饭,可以说是我们十多年第一次最称心的美餐。

江南水乡甪直的三天,和全夫与毛毛相聚的田园诗般的生活,够我们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回味和思念。离开甪直时,谁会想到那就是我们和全夫与毛毛的永别。过了不到一年,毛毛去青岛旅游时在日照地区遭车祸身亡。这对全夫一家是多么沉重的打击。无疑,这也加重了全夫心脑血管疾病的发展。2007年的秋天,全夫终于在甪直溘然离世。

如今,面对老友遗存的诗稿,虽然我已经读过无数遍,但仍然禁不住心潮涌动,潸然泪下,思绪万千。想说的话还有很多,可是拉拉杂杂,已超过七千字,必须立刻停下。只能在心头默默叨念:

斯人已去,音容宛在,诗歌永存。

冰夫2009411-——24,于澳大利亚悉尼

中国北京天益网首发,澳大利亚《澳洲新报》文学副刊《澳华新文苑》370-373

5月16日

壮志豪情铸诗魂

——宋全夫诗稿读后

冰 夫

时光如流,全夫离开我们已经三年了。窗外的海风吹来些微的凉意,院子里澳洲特有的紫花树的花瓣开始凋落,又一个秋天来到了。老友曹宠说,全夫是乘着秋凤归去的。他的离去,使我在惊愕、悲痛中,深感生命的脆弱,人世的无奈。一个如此壮实坚强的人,竟在不知不觉中像风一样消逝了,怎不令人唏嘘感叹!近日,她的二女儿颖苇寄来她编就的《宋全夫纪念文集》,嘱咐我为诗稿部分写点文字。看着这叠诗稿,我想起许多许多。人的一生,可以留下各种不同的印迹。沿着全夫的足印,我看到了理想的追求,知识的跋涉,战火的磨砺,生活的坎坷,情感的波澜,以致命运给予他的苦难与辉煌,在这些诗行中全都能找到。概括地说,在这里,他留下了一个真实的生命

 

就我的印象来说,原26军的离退休的老战友,热爱书画诗词者不乏其人,有的书画精湛,成就卓著;有的诗词超然,境界甚高。但如说诗书二艺俱佳者,当属宋全夫。

 

我国古人说:“诗言志,歌永言。”《尚书·尧典》。又曰:“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毛诗序》。孔子也说过“书以道事,时以达意。”据美学大师朱光潜先生解释说:“所谓‘志’与‘意’就含有近代语所谓‘情感’(就心理学观点看,意志与情感原来不易分开),所谓‘言’与‘达’就是近代语‘表现’。”

通观全夫的诗,可谓共产党人的壮志与革命者的情怀是其显著的特色。他十五岁参军,近六十年的革命生涯, “党教如春雨,润心细无声”,铸就了他坚强的意志与刚毅的性格,“宠辱霎时忘,得失一念闲”;而在空军政治学院任教,“攻读孙吴法,主席韬略精,研究文史哲,培养研究生”,更使他养成了剖析人生,忧国伤时,透视社会,感叹兴衰的博大襟怀。所以他的诗或述志,或抒怀,或写景,或议事,无不闪烁着理性的光芒,醒人耳目,益人神智;而其诗的境界意蕴又表现为或沉郁古朴,或雄健俊拔,或蕴藉儒雅,或委婉细腻,如行云流水,生机活泼,意趣昂然。

宋全夫不是一个专业文人,他是受马列主义培育的军队政治工作者,长年的理论熏陶与戎马生涯,使他在历经时世沧桑、人生坎坷的感悟中,在观照祖国的锦绣山河和人民日新月异的生活时,能赋予客观现实以积极浪漫主义的缤纷色彩。他的诗,无一不流露出他的壮士情怀、赤子之心。

请看他在2005年秋天写的一首《七律·有感

晴川闪闪岁如驰,历尽沧桑学写诗。

弥漫硝烟曾奋起,吟哦盛世复沉思。

三生可谓有三幸,四顾何能无四知

天上风云多变幻,居安犹得识危时。

 

这首诗可看作他学诗写诗的主旨。作为一个在革命大熔炉成长的军人,他对所处的时代与社会抱有强烈的使命感,他写出来的诗即使是一己的真实感受(喜怒哀乐)也必然地映像出诗人的时代视角和独特的生活体验。诗里所说的三幸,指:幸存,幸运,幸福;四知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无疑是意涵作者“秋风洗白青春梦,一觉恍然近古稀。身被霓虹锦错市,魂萦烽火血染旗。眼前欢笑凝天籁,镜底飞霜启壮思。”(七律·七十寿诞有感(1))“岁月难消老骥志,诗情宁入市楼筝。风骚不管桑榆近,只顾攀登不计程。”(七律·步汪志诚先生《丙子除夕夜》)的感悟与反思,也概括地道出了他离休后的生活情趣与精神风貌。

全夫勤奋好学,知识渊博,在战友中间是有名的。人们都知道,他家藏书丰富。我参观过他的书房,数千册藏书,陈列有序,举凡政治学、社会学、史学、文学、诗词,传记,等等,林林总总,使我眼花缭乱,接应不暇。如果说他的藏书令我羡慕不已,而他的刻苦攻读,更加使我惭愧万分。老友牛光生说他有的书读过数遍,甚至十余遍,赞他“勤奋酿智慧,谦逊生才华”,可谓中肯恰切之言。请看《七律·读庄子[感怀]

 

自笑长缨万里心,曾随大纛逐征尘。

身经百战胆犹壮,味品三端*悟始真。

千古英雄蝶梦冷,五湖烟水晚风淳。

黄云紫霞连天远,击壤康衢又一春。

 

这里所说的三端是指君子要避三端:武士剑端,文士笔端,辨士舌端,典见《韩诗外传》。此处借指历次运动所受之劫难。

数十年的军队院校生活,无疑地扩大了他的政治视野,增厚了他的理论修养,培育了他的激情与思辨能力,拓展了他的胸怀、思路与目光。他在空军政治学校任副教授时,老校长称赞他“理论功底深厚,知识丰富,思路开阔,讲课受到广大学员的尊重与好评。”离休之后,他有更多的时间由自己支配,于是他将读书、写诗、研习书法与莳花种菜,作为每日必不可少的生活内容。他说“解甲东篱日把锄,六韬夜读二更初。空怀浩气难临阵,热血犹浇武库书。《七绝·夜读》”这里说的“六韬”泛指军事著作。

 

 

3月23日

她的坟茔在非洲卢萨卡

她的坟茔在非洲卢萨卡

——记军旅作家洪炉(卢弘)赴非洲祭奠英灵

冰夫

 

 今日的莲花池

右:烘炉、冰夫、凌行正(解放军文艺社前社长)

 

人们常说:“世情如酒,越浓越醉人。”近来常常陷入对生命历程中难以忘怀的军旅生涯的忆念。坦率地说:思考与回忆,这人生的两大课题,常给予我遐想、希望与欢乐;然而同时也常常带给我难以排遣的抑郁、凄楚以及破解不开的难题。

前不久,从电视节目中看到国家主席胡锦涛访问非洲,十五日在坦桑尼亚总统基奎特陪同下,专程前往位于首都达累斯萨拉姆市郊的中国援坦专家公墓凭吊。胡锦涛在烈士墓前久久伫立,动情地对一位烈士说:我代表你的家属来看你了!面对这动人镜头,我思绪汹涌,心潮起伏,不由想起老战友洪炉,想起他四年前到非洲祭奠早已在三十年前牺牲在赞比亚的妻子胡云梅烈士英灵的情景。

  1954年的莲花池,站立者为部分编辑人员。

洪炉是我五十年代中期在军委总政文化部《志愿军一日》编辑部的同事。那时,朝鲜半岛的战火刚刚停息不久,我们被从各个参战部队抽调到北京参加编辑工作,住在广安门外莲花池。那里原是一所工厂的旧址,文化部接收后改为创作室最初的驻地,环境安静,甚至荒凉,建筑简单朴素,正面朝南有四排平房。我们集中时,前面两排已经住着一批作家如孟冰、韩希梁、陆柱国和画家高虹、黄胄、彭彬与何孔德等。我们编辑部的主编室设在平房最末一排。再往里走,是一所大院,四周大大小小十几间矮平房,是我们二十七个编辑人员工作和生活的地方。

当时,烘炉在编辑部比较引人瞩目:那年他才23岁,但已是有十年军龄的老革命;再是他为人真诚坦率,开朗热情,能写能画,见人总是笑嘻嘻的;三是,他言谈举止常出人意表。记得到编辑部不久,他就在假日休息时独自去拜访沈从文。这在当年的部队是犯忌的,因为沈曾被加以“反动文人”的称号。四是,当时编辑工作繁重,大家又是生手,要在三、四个月内将各个参战部队指战员们写的战斗经历,经过初步筛选后送来的总计达13000多篇,两千多万字的文稿,挑选、修改、编写、润饰,最后出版,委实是件头疼的事。

在我的印象中,大家日以继夜,不胜负荷。而洪炉却仍旧笑嘻嘻,显得轻松自如。甚至有一段时间,在我们青年编辑中还流传着他正与一位从美国归来的著名科学家的女儿谈恋爱。他热恋着的那位北京名校的女大学生,她是在参加祖国人民慰问团到朝鲜战地参观访问时与烘炉相遇相识相恋的。但是他们的恋爱正在以“地下方式”悄悄地进行,曲折而漫长。因为该科学家曾明确地向洪炉表示,他的女儿不嫁共产党员,更不能嫁给解放军。洪炉却认为自由恋爱,天经地义。哪知这位科学家为彻底斩断这种他不喜欢的关系,没有过多久,他就让刚领到毕业证书的女儿跟随他的得意门生到苏联去深造,并于两年后在莫斯科结婚了。

所以我想,当洪炉中途离开“志愿军一日”编辑部,考取中央美术学院读书学画的三年内,他的感情生活应该是孤寂而颓丧的。

正巧是在这时候,他原部队的老战友胡云梅从东北某地调到北京中央广播事业局工作。

我在60年代初到北京出差时,曾去东四总布胡同总政宣传部的宿舍去看望他们。那时洪炉已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从新回到部队,分配在《解放军战士》杂志社。他已和胡云梅结婚并且有了一个孩子。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胡云梅。我去她家时,洪炉不在,云梅正在给孩子洗澡。一眼可以看出,她是标准的江南女子,白皙的皮肤,端正的五官,清澈明亮的眼睛闪烁着爽朗与和善的光芒。她待人诚恳热情。匆匆忙忙,一定要我留下吃午饭。那天吃的什么,我早已忘掉了。但她留给我的印象至今仍很清晰。这,也许是我们都曾经历过战火硝烟熏染过的部队文工团队出身的缘故。洪炉那时已是军内外颇有名气的画家。从上世纪5070年代末,他发表和展出过大量美术作品。

 

 

那天离开东四总布胡同时,我曾暗自为洪炉的幸福家庭祝福。哪里能想到,岁月如此无情,仅仅三年时光,社会动荡的逆流,使我国亿万家庭遭难的文化大革命,彻底摧毁了这个幸福之家。而十三岁就参加抗日队伍的洪炉,更未曾想到在解放军报风云诡异变幻中,自己虽然一贯热爱毛主席,衷心拥护萧力(毛主席的女儿)在军报的领导地位,工作克尽责守,但是他坚持讲真话、求真理的言行,仍然被作为疯狂反对和阴谋暗害萧力的反革命集团的骨干分子,遭关押,挨批斗,最后在19691224日的大会上,被宣判为“现行反革命分子,戴上帽子,开除党籍,开除军籍,遣送回乡监督劳动”。同时还要勒令他与妻子胡云梅离婚,连夜押解出北京,送回原籍江苏泰兴农村。这一段令人心酸落泪的悲惨故事。洪炉在以卢弘笔名出版的《军报内部消息》(香港时代国际出版有限公司20061月第一版)中曾经简略写道“我被推上一辆吉普车,由两个‘革命战士’一左一右押着,回到平安里宿舍的我家,又拉上已在家等候的我妻子,让她与我们一起去所属的厂桥街道办事处,办理法定的离婚手续。受理此事的女同志认真地让我申诉离婚理由,我只得说因为自己已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作为“敌我矛盾”处理,我妻子应该与我划清界限,脱离夫妻关系,我愿意与女方离婚。女同志问到我妻子时,她却低着头不住地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就是温柔善良的胡云梅。她面对自己深深挚爱的丈夫、战友被强大的压力胁迫下要和自己离婚,除了哭泣,她还能说什么呢?此刻的泪水,蕴含着几多的冤恨,几多的屈辱,几多的愤怒,几多的无奈……

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大学教授、文革史研究专家王年一在序言中说“我得此书(指国内自费印刷本),有极大的欢喜。拜读时,随着其中的内容心潮澎湃,时而忧愁,时而愤怒,时而开怀一笑,时而怒不可遏,几次眼含热泪,以致老伴劝我不要过于激动,免生意外,读完全书,我仿佛又做了一场噩梦。”

噩梦醒来是黄昏。1973104日,解放军总政治部终于下达文件为洪炉等五人平反,“经研究,认为报社原定的这个反革命事件,是一个假案,同意予以平反。”并恢复军籍,回军报工作。

当洪炉将恢复军籍、党籍、重新回解放军报工作的喜讯告知家人时,胡云梅却因为受牵连仍在河南五七干校劳动,洪炉当即给她发去电报,要她及早回来复婚。他们办理复婚手续仍然在厂桥街道办事处。胡云梅单位的同事热情地举杯祝贺他们苦尽甘来重享幸福,白头偕老。人们善良的祝愿,竞成了永远的遗憾。胡云梅在一年多以后血染黑非洲,洪炉再一次家破人亡。

 

 

四个月前,我回国期间,曾专程到南京去看望正在旅途中的洪炉。那是江南秋雨潇潇的夜晚,我们从友人老甘家盛宴的微醉中回到卫岗小旅舍,住客们皆已入睡了,四周静悄悄,洪炉向我讲述他到非洲去祭拜亡妻胡云梅烈士的景情。值班室的女服务员似乎看到灯光,她在门外倾听了一会儿,两个年近耄耋的老兵还在动情地回首往事。特意加送一个新热水瓶进屋,关怀地说:“老首长啊,你们怎么住我们这个小旅馆来?时候不早,已经下半夜,快点休息吧。”

洪炉连声说:“好的,好的。”可是待到服务员走了以后,他依然谈兴很浓。他说:“2005219日,我带着儿子、女儿、儿媳及他们的继母伍一曼(伍修权之女),由北京直飞津巴布韦哈拉雷,再转机到赞比亚首都卢萨卡。这一天,正是云梅牺牲30周年纪念日。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我才能去看她,唉,真是……”

他沉重的叹息,以及长时间无声的沉默,我的心也有些颤栗。是啊,多不容易煎熬的岁月。窗外淅沥的雨声加深了夜的寂寥。

他告诉我,“胡云梅是从事援外工作的。当时,中央广播局正应非洲赞比亚之求,为他们建一所短波发射台。她一直参与这个工程项目的计划、筹备和谈判活动,忙得经常不能归家。1973年底,胡云梅所在的专家小组一行五人奉命去赞比亚进行工程考察和会谈签约。到达赞比亚后,他们立即投入紧张的工作,在短时间内,考察组先后去过赞比亚八个省三十二个县市和小镇,行程八千多公里,测试收听广播电讯,做出工程设计必须的考察数据。她曾经患有肝炎,本来也只是工程管理人员,却因为人手不够,自己学会了掌握仪器设备,直接参与技术工作,每天工作时间很长,加之非洲气候炎热,饮食也不习惯,常常劳累不堪,直到春节前夕,才回到首都卢萨卡休息。

“她在非洲给我写了很多信,除夕之夜又给我写信,竟成了最后的一封信。这些信的一个共同主题,就是特别的思念我和孩子们。她说‘我在这里几乎天天做梦,梦见你们,虽然忙,却很想念你们。’她几乎天天都在盼信,我却一直没有给她去信。她说:‘每月祖国有信使来,大家都能收到亲人来信,我却怎么也看不到你的信。我们昨天从外地赶回卢萨卡,今天恰巧信使到达……在国外等信使是件大事,附近各个专家组都汇聚到使馆招待所,等盼国内亲人来信,相互开着玩笑,热闹非常。大家都收到了信,只有我空等。组长收到他爱人的三封信,其他两位同志也每人收到两封信,只有我没有。你这么长时间不给我写一个字,真叫人寒心。’

“组里同志知道云梅盼信心切,也曾有人模仿我的笔迹给她写了一封信,她一看就认出是假的。她说,‘组里同志见我每次都很失望,为此常来宽慰我。我理解她们的好意,但他们怎么能知道我心中的苦处。’

洪炉动情地继续说道:“跟着我,她吃过多少苦,遭过多少难,我们复婚以后,相聚时间确实太少。唉,那时候,我虽然平反恢复党籍军籍,但是四人帮还在台上,军报整我们的人,依然虎视眈眈,我心里憋气,就经常外出画画。这次因为在长征路上,关山阻隔,信息不通,而且又回京太迟。她出国以后,我们等于失去了联系,原以为来日方长,不料却从此隔世。”洪炉声音喑哑,眼含泪光,喝了一口水,“我怎么能忘记她。就在我生命陷入低谷的那几年她不仅是我精神上的唯一支柱,更使我一直享受着她生活上的关顾与温暖。我在农村劳动改造,她为我一直划不清界限,始终与我保持着联系,甚至冒险向我透露党的机密。在林彪反党集团完蛋之后,我冒险跑回北京告状期间,她又收留、窝藏我这个头上戴着反革命帽子的人……你说,我怎么能、又么怎么会忘记她?可我又确实没有给她写信。而她在出国临行前夕的深夜,曾给我写了一封信,一开头就说:“等到今天,你还不回来,我只好远走高飞了。等你不回来,心情很烦躁。你这次真的不该走,在家帮我准备准备也好。你不在身边,我几乎什么事也干不成。”果然,她那天走了,从此就再也回来了。我就再也没有看到她,这封信也就成了她的遗言。其实就连她的这一遗言,我也未能及时看到。这造成了我的、也是她的终身遗憾。她对我的最后思念,我竟没有马上感受到,她此生最重要也是最远的出行时,我与她竟天各一方,并不相知,至今想来,仍觉万箭穿心。”

当时,洪炉正与好友画家彭彬沿着红军长征路采访写生,逗留在贵州赤水河与云南金沙江一带,与北京音讯隔绝,无法赶回来为妻子送行。他愧疚地告诉我, “在她出国之前一个月,我与好友去长征路上采访,临离开北京时,她还带着儿子陪我去火车站,为我送行。可是她是什么时候走的,我却不知道。她此生第一次出国,也是第一次远行,我不仅未能为她送行,而且从未过问。为此我怎么能不抱恨终生。她临走前将家里的生活安排得很好,还凑钱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以满足我老母亲和儿女们的愿望。直到她出国两个月后我才返回北京。按照她们的考察计划,再有个把月就能完成任务回国。哪知她竟一去不返,葬身国外,使我们这个曾经妻离子散过的家,又一次面临了家破人亡的命运。”

 

 

洪炉在《羽化成仙·悼亡妻》一文中说:“云梅,我的亲人,失去了你,更觉得你的可贵。在我们家里,你是灵魂,你是核心,没有了你,一切全乱套了!我的亲人,今后我怎么办呢?一阵子的痛苦,可以顶得住,可一辈子呢……?我这辈子,还有什么人间辛酸没有尝到过呢:生离死别,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个人的不幸,还能再有什么呢?云梅,是你用行动告诉我,什么叫妻子?就是你冷我也冷,你热我也热,就是把整个生命都和你联系在一起的人,了解你,尊重你,更主要的,疼你……。在那些日子里,她就这样,每夜“陪”着我,“说”着话。

几乎多少年来,我都会梦见她,有时是在我自己家里,她忽然轻轻地进来了,看看我和没有了她的这个家,我正急切要同她说话,她却又默默地消失了。这样类似的梦有过多次,有几次还梦得很长,我看见她还是当年那个样子,一身普通外衣,风尘仆仆地,似乎匆忙地同我打招呼,问我儿女们过得好不好,我们过得好不好;有时正要和我说甚么,却又为什么事要离开,就说:你等着我,我会回来找你。

就是这些梦,这些思念,使她一直“活”在我的心里。虽然,她不算美,却自有魅力,她文化也不高,却自有风韵,她既曾是个农村小女孩,又是一个军中小女兵,踏踏实实,爽爽朗朗,泼泼剌剌,更普普通通,其思想、语言和行动,不能没有当年那个时代所特有的局限以至缺陷,但却极其真实、纯朴和生动,特别适合我。常说距离产生美,她离开了我,可是太久了,也太远了,已由淡漠、模糊、虚幻和空灵,以致仙化,甚至圣化了。其实,她是平平常常和实实在在的。只是这一切,都不存在了,已经净化和“羽化成仙”了,但愿她能这样,再伴我终生……

洪炉说,“只是这样,不仅不能缓解痛苦,反而更加伤感。于是,我立意摆脱现状,为了云梅,我要振作,我要继续写作。在那以前,我已将我的劳改生活,正在构思为小说继续写下去。写着,写着,竟一发不可收拾,一股劲地写下去。”

也许是失去妻子的怆痛,也许是对灵魂的反思,一夜连一夜,洪炉的失眠,竟使他从剖析自己为起点,进而剖析社会,剖析历史,剖析人生。自八十年代开始,洪炉基本已放下画笔转为文学创作,在文坛以卢弘为笔名先后写作并出版了传记和记实文学、小说、影视作品多部,主要有《我们十八岁》、《王稼祥一生》、《李伯钊传》、《女红军定国公》、《星辉》、《伍修权传》、《军报内部消息》等,又发表和出版了一批关于共产国际军事顾问李德的传记作品和研究文章,还为人代写过回忆录《我的历程》、《往事沧桑》(伍修权),《黎明与晚霞》(朱仲丽),《踏遍青山》(张文秋)等。部分作品曾在军内外获奖。他还创办并主编过《炎黄春秋》杂志,是著名的传记文学作家

 

 

2005年正月初四,洪炉一家人搭乘北京直飞非洲津巴布韦的班机经哈拉雷转赴赞比亚首都卢萨卡,停留一晚,第二天(219日)正是胡云梅牺牲30周年纪念日,他们在中国驻赞大使馆武官处和中广公司赞比亚分公司的人员陪同下,前往卢萨卡豹子山公墓祭奠烈士英灵。他们到达墓地时,王志勇武官与夫人和解放军援赞医疗组已经提前来到并清理好陵墓,献上了花篮。

站立在烈士墓前,望着妻子云梅的墓碑,多少往事从脑海闪过,洪炉泪水模糊,语音凝噎,他说:“云梅,我们的亲人:你远离故土,置身异邦,到今天整整三十年了。三十年后,才能来看望你,真是太晚了。不过可以告慰你的是,儿子和女儿都已长大成人。他们没有辜负你的希望,取得的成就可能超出你的想象。而这靠的是我们的祖国已经改变了面貌,当年的贫穷、落后、封闭和动乱,已经远离了我们。从国家到个人,还会一天比一天更好……我们给你带来了一点祖国的泥土和清水,让你在万里之外,也能闻到故乡水土的气息。”

洪炉对妻子所在的考察组因车祸死亡一事,始终抱有疑问。他说,19752月十一日春节过后,他们考察组在首都卢萨卡活动。十九日白天忙碌之后,回驻地吃了晚饭,预定当晚去市郊测试电讯,不需要全组出动,云梅是组里唯一的女同志,别人劝她留下,组长也要她别去。可是正好当晚招待所放电影,她觉得自己是支部委员,别人外出工作,自己留下看电影不合适,执意和大家一起出发工作。

赞方原先为他们配备有两辆小车,考察组成员分别乘坐,这天却反常安排,将考察组四个技术人员,集中挤在一辆车里,三个男同志坐后排,优待云梅坐在前排司机边上。却让翻译与赞方人员坐在另外一辆车上。出发以后就更反常了,他们的车行驶到市郊六公里处,当时是晚上七时,公路上已没有来往的车辆,只有一辆载重卡车停靠在路边一侧,云梅乘坐的这辆小车,却从公路这一边急驶过去,冲着那辆载重车径直撞上去。坐在前排的胡云梅首当其冲,即刻血染大地,命丧异邦。后排坐的三个男同志当时就一死两伤(另一名送医院后死亡)。而前排的赞方司机,除了一点轻伤,竟然完好无损,这表明他早已事先采取了安全措施。不仅如此,胡云梅原先戴在手上一块上海牌国产手表,竟在撞车后“转移”到了司机手腕上。凡此种种,表明司机一直很清醒,并且早有预谋。这血案立即暴露出种种疑点成为一大悬案。

当时,赞比亚总统卡翁达曾向中国政府发来唁电,他在致国务院周总理的电文中说:“周恩来阁下:我沉痛地获悉,两名中国专家在我国发生的一次车祸中不幸死亡,这一悲剧使我本人感到非常痛心,它完全是由于一名赞比亚司机的疏忽所造成的。这个司机是这次致命车祸的肇事者,我简直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们对赞比亚这样可贵的朋友的不幸牺牲所感到的深切悲痛。”

洪炉对我说,据他先后了解的情况,胡云梅等三位烈士的逝世,实际是一宗谋杀案。他们出国期间,正面临着一场复杂的国际斗争。当时的超级大国之一,苏联新沙皇,一直在插手非洲事务,对于赞比亚的这个工程项目,也想由他们来承建。但是,赞方知道他们不好惹,凡是他们援建的项目,都会有附加的政治、军事或经济等条件,甚至籍此控制这个国家。而我国在大力支援亚非拉各国时,这些援外工程几乎是无偿的;况且当时正在修建的坦桑尼亚到赞比亚的铁路,就是由我们独家援建的。赞方当然愿意这项工程让中国来干。但是,当时中国正在“反修”,苏联也在“反华”,两国一直在“剑拔弩张”地斗争。恰巧,中国考察组长原先曾在苏联学习,是一位重要的无线电专家,他作为中国广播局副总工程师,来赞比亚负责这项工程的考察设计,就使苏方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于是他们立意要除掉他,破坏以至中止这项工程。很可能就此他们买通那个赞比亚司机,那个人原本就很贪婪,被苏方收买后,先反常地改变惯常的乘车次序,将四个工程人员集中坐在第一辆车内,将我方翻译单独安排在赞方人员车上,然后,又人为地制造这起车祸。当时,考察组长并未丧生,我国正在修筑坦赞铁路,中国的铁路医院就在卢萨卡。按理,伤者应该送往中国医院抢救,但是却被送到赞方医院,并且由一位印度藉医生主治。那时,中印两国正在闹领土纠纷,关系十分紧张。考察组长后来不治而亡,也是人们的一大疑点。考察组的全军覆没,迫使中国援建的这一工程完全停止。

在此前后,不少人对此惨案存有疑问。考察组长的妻子就是医生,她要求去赞比亚护理自己的丈夫,烘炉也曾希望亲自去一次,但都被拒绝了。理由是,赞比亚政府没有主动提出邀请,我们要求去就会强加于人,外交上并不合适。至于惨案疑点,更不便公开提出,否则必将引起新的国际争端。司机是赞比亚人,我们也不能向他直接调查,为顾全大局,还是不提为好。这一切,就发生在四人帮在中国政坛张狂喧嚣的时候。烘炉的妻子和两位专家,就这样为“支援世界革命”而牺牲在非洲土地上。

胡云梅烈士的坟茔就在赞比亚首都卢萨卡豹子公园的墓地。在那里共埋有近二十位中国人的遗骨,而在我国援建的坦赞铁路沿线,约有一百余座中国同胞的陵墓。

最后,我想引用洪炉在“文革”中的战友与难友MEIDAI合写的词《一剪梅·悼云梅》作为结尾:


 


云外梅花傲霜天。

风雪才过,

新萼又绽。

不恋春江花月夜,

偏爱狂飙,本色如丹。

 

翘首问花花无言。

天涯芳谢,

红心更艳。

暗香飞去引春来,

处处青山,年年杜鹃。 

2009-3-12改于悉尼乔治河滨

 左:烘炉与冰夫

3月11日

浅谈振铎散文的艺术特色

浅谈振铎散文的艺术特色

--《吟唱在悉尼海湾》读后

工笔画9一部精彩的文艺作品,不仅仅是给人以阅读的享受,而且能引领你观赏自然、认识社会、解读人生,深深触动你的灵魂,使你受到启示和教益。可以说,这种精神上的赐予,远比物质财富的馈赠更值得珍惜。这是我读振铎新书时的第一个感觉。

振铎的《吟唱在悉尼海湾》(花城出版社)面世以来,受到普遍的好评与赞扬。令人在惊叹中产生由衷钦佩的是,他在近三年的短短时间内,推出了这部三十万字的散文短篇小说集。文坛老友们给予了公正而恰如其分的赞扬与评价。马白教授、黄雍廉会长和国画家罗定先分别就短篇小说和游记,做过精辟的评说。这里,我谈一点有关散文的读后感。

 

 真情,人格智慧的展现

 

一般认为,比之诗歌、小说、戏剧,散文是一种可以自由挥洒的,既好写也难写的文体,它“不仅更适于传达个性,也更能大容量地接纳社会信息,更便捷地介入人生实际,更清楚地看出作者境界的高下”。所以有人说, 散文是作家集一生的生命感悟,从人格、艺术感染力、审美灵性到文化素养的全部实力的较量。

何谓散文是作家人格智慧的艺术体现?我想,这是因为文学是用来表情达意的。思想境界高则格调也高,情感愈真则感染力逾强,反之亦然。至于作家人格智慧的修炼与作品的关系,唐代散文家柳宗元有很深刻的论说:“文以行为本,在先诚其中。”“凡为文以神气为主。故吾每为文……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味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这说明写作要神旺气盛,首先必须“真诚”。现代文学大师巴金老人的一部为世人称道的《随想录》,首先是“说真话”,“抒真情”,剖析自己的灵魂,鞭笞社会的丑恶,因而被人们称为“代表着良知和道德勇气”的杰作。

散文家写出来的作品,无一不是心灵的披露,人格的展现。振铎曾说:“我相信,惟有情能感人,所以我的每一篇习作,都尽力注入了我真挚的情感和心血。我惟愿尽力弥补自身之不足,希望能用我的真情和真诚来敲开读者的心扉,能够听到他们的共鸣。”(《我爱文学》)

有些看是随意而作的小品杂什,一经刊载,读者自会从字里行间辨出作者的喜怒哀乐,性格情趣,细心而苛刻的读者,甚至能从其中窥视到作家内心的隐秘。所以西方有一种说法,“作家的每一部作品,都带有自传的性质。”

读振铎的散文,你自会感到他是以高扬的激情、绚丽的色彩、优美的笔触描绘南十字星下的夕阳时光。他热爱这《晨光曲》中的晚年生活,感叹《人生何处不相逢》;吟咏“给每人一把进入澳洲社会的金钥匙”的鲍勃牧师(《昨夜星辰》);也深情赞颂《缘分值得珍惜》(在他生命征途中曾给予教育、扶持与鼓舞的谭达先教授和余南飞编辑的恩情);更欢庆他与爱妻秋霞青少年时代“同饮军营水,共流冤屈泪”的小伙伴家莉《相聚在南极星下》。更多时候,你会跟随他饱含情感的文笔走进他既丰富又坎坷的往昔岁月,徜徉在那广阔的生活天地里,不仅明瞭他的所喜所乐,所爱所恨,而且可以触摸他正直的灵魂,解读他深沉的故国情怀,体验那火红的年代中,人们所经受的以“革命的名义”而施加的精神磨难。但他又不像某些作家那样一味地直白或诅咒过往的灾难,而是将青少年时的不幸遭遇映衬在澳洲和平美好的晚年生活中,这就避免了浮泛浅白,而愈加引起人们对社会对人生的深刻剖析与反思。

 

灵性,艺术感悟的内核

 

振铎生性敏慧,自幼熟读古诗,酷爱音乐,喜欢美术,兴趣广泛,加之丰富而坎坷的人生阅历,使得他具有深厚的艺术修养。他在生活中以敏锐独特的视角,解读人生,观察自然,聆听天籁,因此,他的散文语言清雅流畅,舒展自如,富含诗意与音乐性,字里行间透出的灵性、艺术感悟,引人深思,耐人咀嚼。

人们历来认为:语言是文章的第一要素。文章之道或神气,都必须通过语言文字来实现。按照我国古代散文大师的主张,文章的“立言状物”,“引笔行墨”,应力求做到“快意累累,意尽便止”,不能堆砌辞藻,叠床加被,炫耀卖弄;更不能搔首弄姿,无病呻吟。

韩愈说“辞不足不可以为文”。要求文学语言要做到“丰而不余一言,约而不失一辞”(《上襄阳于相公书》)。而要达到这一语言境界,必须刻苦学习,持久磨练,既继承古典的优秀传统,又能推陈出新地学习当代散文大家的艺术技巧,营养自己,丰富创作。对此,振铎是做得较好的。比如秦牧、杨朔的“知识性”、“诗意”对他有着较深的影响,在他的散文中浸润着一种优美典雅的韵味,但他并未被前辈的痼疾套牢不放,因循守旧,止步不前。他舍弃了秦牧、杨朔的作品中只写“大我”、没有“小我”,“没有真正的风雨”,“没有现实的纠葛”这种根本性的毛病。而是以饱经沧桑的目光扫描世态人情,以“我”为本位写作,使作品不再“趋向浮泛的政治”,表达了他“歌唱爱情、友情、乡情和一切人间真情”的作家的责任和良知。

《葡萄美酒夜光杯》是一篇横串时空,融诗歌、音乐、民族、历史于一体的散文精品,记述他青年时代在西北高原走访祁连山顶裕固族村寨,在裕固族青年婚礼上目睹祁连山玉石磨琢的夜光杯,从轻柔欢快的五声音阶的婚礼乐曲,引发出一首裕固族民歌的曲调与匈牙利的一首摇篮曲一模一样的奇事,进而追述东汉时期在我国北方驰骋了十多个世纪,最后消失的匈奴民族,联系到欧洲古代史记载的北匈奴西迁,威震欧洲,导致了罗马帝国的崩溃,以及匈牙利祖先由伏尔加河流域西迁至多瑙河平原定居的史实,企盼破译匈牙利民族与我国北匈奴的渊源。这篇抒情与叙事结合的佳作,读来不仅使我浮想联翩,获得阅读的享受,而且更深深触动我的灵思,为我后来撰写《黄昏絮语多瑙河》增添了一缕历史的情韵。

振铎散文的灵性表现在他以纯净、柔美的笔触,调动读者的审美情趣,为人们打开一扇扇灵性之窗,时而引领我们俯视大海,观赏波涛,“看冲浪的弄潮儿,迎着排空的浪涛,滑翔在波谷浪尖”“沐浴一阵阵和煦的海风,任凭阵阵游思飘上心头”《彼岸的花朵》;时而让我们结识澳洲特有的纯净明丽的天空,嬉戏的鸥鸟,稀有的花木;时而又走进山谷,畅游丛林,“看石壁上的常春藤,沾满露珠,阳光里,发出点点闪耀的彩虹,青翠的绿叶,越发娇嫩,它铺满了整个山岩”《幽谷里的常春藤》(以物喻人,意味隽永);时而又让我们跟随他聆听《玫瑰吟》、《振颤心灵的弦歌》,抚摸那萦绕游子梦魂的故国情思,缅怀那青春年代铭刻心灵的故人面影;而在《谁染枫林醉》、《遥远的水车》中,他以亲切的目光辨认秋林枫叶,抚摸瀑布流泉,和水车絮语,与时光对话,使你在历史的回眸时反刍,在审美的情趣中陶醉。

读振铎的散文,你总会感到他沉思的目光中,时时有着往昔岁月的火花在闪烁,而这种闪烁又都伴随美妙动人的音乐旋律,有时委婉深情,有时缠绵悱恻,有时强烈甚至执拗地摇撼你的灵魂。但他并不是一味沉湎在逝去的岁月里,叨叨不休地讲述过去故事的作家。

提到审美目光,我还想特别介绍他散文中最长的篇什《吟唱在悉尼海湾》,我曾读了几遍,并推荐给友人。以我陋见,这是他观光悉尼海湾美轮美奂的景色,以短短的一昼夜,隐喻一生心路历程的佳作。比我同类的作品好得多。那时他初识悉尼,正是新年假日,全家从帕拉玛达河(Parramata River)乘“水上的士”出游,直驶尼尔逊海湾,蓝天,白云,层层碧波,丛丛绿树,翩跹的鸥鸟,彩色的风帆,耸立晴空的悉尼大桥,被海浪碧波环绕的白色贝壳歌剧院,等等美景,迎面扑来,“在大桥下的草地上,那位琴师开始演奏一首古老的爱尔兰情调的民歌,那悦耳动听的旋律,我觉得异常地熟悉。三、四十年前,在嘉峪关航站的古长城下,在西部高原的沙枣林中,我也曾经用我心爱的手风琴弹奏过这个曲子。今天在悉尼海湾重新听到,顿觉心里一怔。这乐曲像闪电,顷刻照亮了我无数甜蜜的、辛酸的回忆。我从少年时代踏上人生艰难的旅途,尝遍种种苦涩的滋味……”音乐的魔力,此刻如同夜晚大桥上的焰火,灿烂的光影在波涛中跳跃,拨动诗人的心弦,他经不住感叹:“往事如烟如梦,都随流水飘去,此刻唯留下这美丽动听的旋律,缭绕在心头”。

总之,如果把振铎书中的20篇散文,比作一座绿叶葱茏的丛林,其感染读者的人格智慧、艺术感悟,不是聚集在某根枝蔓,或某一片绿叶上,而是像露珠像雾水渗透枝叶,笼罩整个儿丛林。无论何时,他都真诚地倾吐对人的爱、对大自然、对生命的激情。而这种激情倾吐,又是以内在的气势为先,随物赋形,自由抒发,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所以,它是作家人格智慧的展现,而这种展现是通过独特的艺术感悟来完成的,所以它必然具有深刻的感染力。

 

(原载澳洲《澳洲日报》副刊)

  

 

9月8日

读《悉尼咏叹调》致作者

读《悉尼歎調》致作者

--组诗剖析

冰 夫

兄:你好。请原谅我的唐突。写这封信我踌躇了许久。我们虽然同住悉尼,偶尔也能在某种场合见面,但只是相顾会心一笑,从未有过交流,更别说是深谈了。

大概是年初的时候,在《澳华新文苑》上读到你的这组诗,眼睛一亮,深为诗人笔下的艺术境界所吸引。悉尼,这个居住了十几年的地方,也曾给予我以诗的灵感。我深深地爱这个美丽的城市,也为她写过几首短歌。但是坦率地说,都未写好,或者说皆赶不上你的咏叹调。你这十首短诗,珠圆玉润,小巧玲珑,从诗的视角、境界到语言,颇具现代诗的风格。当时,我猜度这是出自写现代诗的中青年诗人之手。由于好奇心,我曾电话询问何与怀主编,他说:“作者就是悉尼诗词协会的邱运安。”我着实感到意外,一个年逾古稀的写古体诗的老人,居然能熟谙现代诗的技艺,不得不让人肃然起敬。

现代诗、尤其是短诗很难写好。难在用字少、诗句短,意象新颖,语言生动,达到“削繁就简、言简意深”的目的。我的好友、已故诗人孙静轩曾说:“为什么人们常说;‘老来莫作诗’呢?因为诗需要蓬勃的生气、活跃的思绪、激越的情感,需要上天入地随心驰骋的想象。而这正是年纪大的人所缺乏的。”这话有一定道理,但也失之偏颇。你在古稀之年,既是古体诗的高手,也能写出令人刮目相看的现代诗作。便是例证。

从整体上看,《咏叹调》写的是悉尼著名的景观,但透过诗句,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诗人乘兴寓意、托情寄怀的匠心。而在诗艺技巧上又能深入浅出、淡中见奇。梅圣俞曾说:“作诗无古今,惟造平淡难。”苏东坡也说:“渐老渐熟,乃造平淡。”你深谙此中三昧。所以在你的诗中,没有生涩的语言、乖僻的意象,也没有卖弄玄虚、故作高深的炫耀。

组诗开篇之作短短十九个汉字的《单轨电车》,起句即先声夺人,以鲜明的形象与超强的动感:“流动的曲线/圈閱著,城市/迷人的歷史”。“圈閱”两字,用得多好:准确、恰当。悉尼圆弧形的单轨电车,悬在市中心的空间,昼夜运行,回环转圈,你不说它载着行人观赏市容,而是说乘车人在阅读历史,意义的引申自然而深厚。妙在以“辗转”、“流连”结尾,给人无限遐想的余地。

现代短诗难写,还在于它要求作者运用最具典型性的意象,表达审美的诉求,以动人的

你写《佐治街即景》,审美的视觉首先落于极佳的景物,“大教堂/市政厅”最具西方建筑特色的报时锺上,并且让“鐘与鐘/同时敲响”。这是“伴著梧桐落葉”的秋天钟声。秋天本已引发羁旅人的愁思,何况那悠扬的钟声,更是触发“遊子的鄉愁”。读至此处,我不由联想起苏州寒山寺夜半飘到客船的钟声。那也是江南游子的情怀;甚至还想到唐代诗人常建的“万籁俱寂静,惟闻钟磬音”。大凡钟情于钟声者,往往是跋涉羁旅的人。

两首《悉尼大桥》(之一、之二),一个展现古典美,一个颇具现代感,意象不同,恰能各显奇趣。《之一》说,桥是“一个大衣架”,初看有些突兀,但是往下读,方知原来是嫦娥在月光下的海中沐浴,披挂她脱下的衣裳之用的衣架。

多奇的想象,多美的境界,可谓寄情于景,神韵悠然。(我在《悉尼小夜曲》也写过大桥“摆脱了喧嚣与繁忙/那温柔的流水/无比宁静/月亮羞怯地笑了/拥抱大桥/舒展雪白的玉臂”。虽然也有些许美感,但是失之纤细、拖沓。)

《悉尼大桥·之二》用的是写实派手法,说它是“连接后面的起点与前面的终点”的“一条抛物线”,“刻画着/时间和空间的/足迹”。结束句画龙点睛,内涵深邃,耐人寻味。

《環形碼頭》的精妙处,在于将“南太平洋的深情”与“十方來客”擁抱在“愛的雙臂”里。既形象又极富内涵,进而使悉尼市的这一特定风景点,自然地與澳洲人的热情好客完整地结合一起。

想来你该记得,美国现代派诗人庞德的著名诗篇《在地铁车站》“这几张脸在人群中幻影般闪现/湿漉漉的黑树枝上花瓣数点”。仅仅两句诗,近一个世纪在世界广泛流传。

所以说,艺术境界的显现,绝不是纯客观地机械地描摹自然景物,而是“心匠自得为高”。这里说你心匠自得,并非故意捧场之辞。看一看《花店偶見》:“嬌花,嫩葉/帶著被剪離母親懷抱的/失落和惶恐”在“潸潸的/涌着淚。”试想我们居住在城市的人,平时大多会经常光顾花店,可是谁有你这番细腻,这般深情?

我国美学大师宗白华说过: “这种微妙境界的实现,端赖艺术家平素的精神涵养,天机的培植,在活泼泼的心灵飞跃而又凝神寂照的体验中突然成就。”

云庵兄,你这组《悉尼咏歎調》确实令人折服。不是我故作谦虚。我虽然已年过古稀,但胸无城府,有时话锋尖刻,甚至倚老卖老,唯独对我所喜欢的诗文,从来是钦佩有加,毫不掩饰。所以贸然给你写这封信,并连同你的诗,一起电传给雪阳博士,建议刊发在我社近期编辑出版的《酒井园诗刊》上,当否,希望得到你和读者朋友的指正。

冰夫  200895,于悉尼乔治河畔

 

附:

 

悉尼咏歎調

 

 


 

一,單軌電車

流暢的曲線,

圈閱著,城市

迷人的歷史

辗转

流连

二,環形碼頭

伸著愛的雙臂,把

南太平洋的深情

與十方來客

一起擁抱。

三,悉尼塔

尖尖的

直指蓝天

伸向宇宙边界之外;

靜靜的

數著繁星

化入无穷时空之中

 

四,達令港的水螺旋

默默地

繞著圈子

生命

在崎岖世路,滑落

那般柔弱

那般坚持

五,水幕激光电影

无比壮丽

画面,在电光雨露中

演现

顷刻

化作虚无

 

六,花店偶見

嬌花,嫩葉

帶著被剪離母親懷抱的

失落和惶恐

潸潸的

涌着淚。

七,佐治街即景

大教堂

市政厅

鐘与鐘,同时敲响

伴著梧桐落葉

悠扬的韵

飄荡着

遊子的鄉愁

八,歌剧院

打开心的贝壳

沐浴月亮的清光

珍珠溅落

在音乐的静谧中

进入梦乡

九,悉尼大桥(之一)

 

一个大衣架

挂着月的光

嫦娥在海浴

挂着她

脱下的衣裳

 

十,悉尼大桥(之二)

 

一条抛物线

连接着

后面的起点

前面的终点

刻画着

时间和空间的

足迹


 

 

 

 

 

9月3日

飘落的叶片

飘落的叶片

(三首)

冰 夫

年初,接中国作协“作家权益保障委员会”来函称,上海音像出版社08年欲出版《现代中外诗篇配乐朗诵》光盘,收录拙作三首。现不揣浅陋,将这几首写于二十多年前的小诗抄录如下,敬祈诗友们指正。

 

 

1、落霞与红枫

 

落霞:

来也匆匆

去也匆匆

既无虹的壮丽

   雨的自如

也无风的飘逸

   云的从容

皆属蓝天的儿女

命运如此不同

 

红枫  红枫

只有你相伴相随

离别与期盼

辉煌尽在夕照中

 

红枫:

一见倾心君相知

青山碧溪花葱茏

仅瞬间,已胜过

无尽苦夏与寒冬

神交不在词语热

心有灵犀一点通

相许无悔

离愁无限

苍茫暮色过征鸿

 

落霞:

眷念山谷

庄严凝重

我是黄昏的告别泪

你是春花的未了情

红枫:

  根埋大地

  魂系天穹

  颜如壮士的血

  热似霜林的火

  贵在燃烧自己的热能

 

红枫:

凋谢也罢

落霞:

  归去也罢

休管他  你照耀着我

落霞:

  我辉映着你

落霞、红枫:

  休管他寒流滚滚聚霜雪

  休管他疏林鸦阵暮寺钟

 

2、在故乡的小路上

 

从不后悔

我选择的道路坎坷崎岖

 

故乡这条小路通往远方

如今,众多的跋涉者

各有自己的幸福

各有自己的痛楚

有人矫健如鹰

有人卑微如蚁

勇者、卑者、强者、弱者

洒落各自不同的足迹

纷繁如花卉,点缀

故乡的小路

如一颗闪耀蓝光的星辰

嵌在江南锦缎上

 

后悔不属于我

 

走在故乡的小路上

我的思绪遐想

如河中绿色的水纹

阳光下缓缓地流淌

风呼帆驰,

云崖高唱

即使我弓背伏地

瞻望的目光

仍然凝视远方

 

远方

不再是青春的幻影

旋转的迷宫矗立省城中央

回眸祖先的故居

在画眉鸟飞过的林子里

一朵紫玫瑰静静地开放

 

3、烟台的记忆

 

记得吧?

那一晚沙滩的路有多长

涨潮了,湿漉漉的月亮飘向远方

你向我讲述第一次寻找大海

迷离的梦像古屋廊檐的蛛网

在茫茫树林里孤独地行走

没有同伴

也没有行囊

走啊走,摆脱葛藤羁绊

山泉小鸟在前引路

稚嫩的脚板

跨过峰峦的屏障

终于听到呼啸的涛声涌来

你看到大海在地平线上闪光

 

怎能忘?

那一晚我们踏着沙滩的月光

涨潮了,浪花咬脚,心在飞翔

远处有船驶向灯火阑珊处

带雨的云团正把风暴酝酿

你说没有猜疑,没有忌妒

两颗心的眷念才能天久地长

信赖,丝的网络,金的环扣

编织的童话不会逃亡

潮涨,潮落,多少年过去了

古老的海堤已经拓宽

通向灯塔大路晶莹明亮

你在远方还能记得这座小城吗?

我将思念的诗笺投进波浪

 

 

6月2日

梦驰汶川(朗诵诗)

诸位网友:久未上网更新博克,实在愧疚不已。
地震发生以后,这些天来,坐在电视机前,整日以泪洗面,无法控制自己,于是,断断续续,写下此诗,文字一般,诗意不浓,唯真情实意,记录下来,以慰灵魂。在此也请网友批评指正。冰夫,2008-5-31

 

 

 

梦驰汶川朗诵诗

 

冰夫


泪水浸泡的日子,

灵魂在颤抖

心头堵塞

每个夜晚

做着同样的梦

汹涌的思绪

被哀伤掩埋。

 

我的故国

我的亲人

旷世纪苦难袭击

大自然绝情灾害

无边无尽的苦呵

无尽无边的哀

 

谁敢想

原本

山清水秀的都江堰

汶川、绵阳、卧龙…

1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刹那间

峰峦坍陷

大地裂开

房屋倒塌

江河壅塞

汹涌的泥石流

臃肿的堰塞湖

持恶,逞凶

制造重重灾害

城乡化为一片废墟

繁荣被无情瓦解

 

 

每个夜晚

我都做同样的梦

梦驰汶川

在你塌陷的瓦砾前

在你断裂的桥梁前

在你苦难的影子前

我恨不能双膝跪地

救起巨石下呼喊的孩子

帮助废墟中挖掘的母亲

 

当我面对:

那用身体掩护四个学生

而坦然死去的老师

那舍弃寻找亲生儿子

而赶去救人的医生

那第一时间爬上瓦砾堆

抚慰灾民的温总理

那穿越山塌石飞的荒径

日夜兼程的救援队

我怎能抑制灵魂的颤抖

怎能阻止泪水流下来

 

 

每个夜晚

我都做同样的梦

梦驰汶川大地

十万将士衔命救灾

那是我昔日军营的战友

携带着祖国的嘱托

眼含滚滚泪水

疾驰而来

往昔威武骁勇的将士

一瞬间,容颜骤改

废墟瓦砾的城镇

满目疮夷的村寨

无家可归的父老乡亲

废墟中的血肉残骸

蒙蒙苍天的豪雨

破碎大地的尘埃,

纷纷扬扬,凝结

不具硝烟而胜过战地

的枪刺利刃

戳向热血男儿的胸怀

心泉泪水喷涌而出

呵,男儿有泪不轻弹

哭吧,战友

哭,就哭个痛快

 

我知道:

眼泪,不代表悲哀

只是情感的激流

倾泻在良知河床

冲决汇集心头的垒块

 

眼泪,不代表悲哀

只是一份感动

一种对亡灵的追思

对生命的挚爱

此时的中华儿女,

谁个不是泪流满腮

眼泪,是勇敢、是坚定

在充满人性与爱的时代

 

 

每个夜晚

我都做同样的梦

梦驰汶川

茫茫大峡谷中

云雾翻滚,沉沉阴霾

我的空降兵兄弟

怀揣牺牲壮志

留下滚烫遗书

冲破云障雾霭

面对死神的狞笑

五千米高空

纵身而下

 

啊,十四枝胜利花朵

突破航空史的极限

在崇山峻岭中盛开

 

敢问滔滔岷江

你流经过历朝历代

哪个军队的将士

能有如此气概?

敢问巍巍群山

你耸峙巴蜀亿万载

幸会今朝的儿女

能有如此魂魄!

 

 

每个夜晚

我都做同样的梦

梦驰汶川

淡淡的月色

幽暗的烛台

一排排蓝色帐篷里

少年儿童天真可爱

有的人低头默读课本

有的望着墙上标语发呆

记得北京来的胡主席

曾鼓励她:坚定,坚强

昨天倒塌的校舍瓦砾上

温爷爷抱两个孩子流泪

深情的嘱咐温暖和蔼

“你们幸存活下来,

就要好好活下去。”

 

珍惜生命

坚定不懈

有人举起手中的蜡烛

望着远处的废墟

好端端的一排教学楼

为什么倒得这样惨

为什么塌得这样快

为什么,为什么

汶川地震范围广,

小学中学多数遭毁坏

难道说

有人动了手脚

他们,他们

灵魂何去?

良心安在!

 

这绝不是

悲痛中的乱想胡猜

为什么,为什么

同临地震,共处灾区

北川五座刘汉希望小学

一排排教室、校舍

摇晃中,岿然不动

连高楼玻璃也未遭损坏

孩子呵,我相信:

“以人为本”的思想

灾难中已落地生根

大批学校倒塌的真相

一定会天下大白

 

 

梦留汶川

懂得大爱

灵魂在灾难中苏醒

普世价值的人性

带着沉痛展现出来

改革开放的中国

向世界敞开了襟怀

昼夜滚动的新闻

连续播报遭灾、救灾

从最高层的决策

各兵种部队的调度

到各省市的救援、运输

以至直升机和医疗队

深入深山孤村的安排

一切的一切

全部向世人公开

如此透明的中国呵

自有坚强无畏的心态

 

青山在,薪火在

彰显人类良知的时代

全世界的侨胞

普天下的朋友

血脉相连

深情似海

救我灾区同胞

助我兄弟姐妹

送来人类的大爱

 

守护四川

救援四川

物质,精神,可圈可点

人性关怀,千金难买

地球在此刻

瞬间缩短了距离

汶川连接起世界

大地震的深重苦难

突破了人心的重重关隘

什么恩怨情仇

什么贫富钱财

连同世代的干戈纷争

难分难解的意识形态

在人类旷世灾难中

一概退避到九霄云外

 

好啊,汶川

好啊,都江堰

收拾起地震的残骸

世界在为你祈福消灾

如果说,昔日的巴蜀大地

风光秀丽,苍山如海

经历过灾难的洗礼

自会留存壮美的风采

云山苍苍

江水泱泱

悬崖上

飘浮洁白的云朵

你的树林依旧叶茂花开

岷江中

悠游嬉耍的鱼群

溪岸边点点碧绿的苍苔

你的高楼

依旧灯光灿烂

你的城乡

依旧明亮可爱

那时,知恩图报的四川人

倔强不衰的四川人

将敞开胸怀

笑迎世界

 

2008-5-23  澳洲。悉尼

3月29日

路漫漫——由一幅照片引发的联想

 

路漫漫  

——由一幅摄影引发的联想

 

    路漫漫

人的一生都在路上。路,很长很长。可以说,每个人每天都在行走,每天都在书写人生的历史。当你回首前尘时,自会蓦然发现:有的路程明亮闪烁,有的道路崎岖暗淡;有时灰雾蒙蒙一片,有时却呈现色彩斑斓的绚丽霞光。

眼前放着这幅铁道系统著名摄影家纪连达老友的摄影精品《路漫漫》:照片正中莽原似的道路渐趋渐远,伸向天边,黑白胶片展现出的空旷辽阔使人无限神往,而积雪的路面缀满的脚印与自行车辙,酷似现代派画家挥洒的时空幻影,令人遐思,注视的眼球不由得跟随它前行,直至看到路尽头有两个人推着自行车正走向远方……

纪连达近照---1..我不由得想起自己,想起纪连达老友纪连达近照---2..,想起即将回国的旅程。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期,我和内子与纪连达老友同在一个部队文工团,他在乐队拉小提琴,我在创作组搞写作,我们曾经冒着漫天的飞雪与敌人的炮火奔赴前线,在零下40度奇寒的狼林山脉、长津湖畔,在燃烧弹乱窜敌机疯狂轰炸的新兴里、下竭隅里,在爬冰卧雪、饥饿严寒袭击的荒草岭上,在抢渡曳光弹雨照射的临津江边,在汉江北岸阻击战的38昼夜里,在迂回奔袭三八线的途中,我们为部队演出,为战地报社写稿,为理想为祖国而贡献青春。那一年,我18岁,连达17岁。

离别了40多年后,我们2000年在西安见面时,谈起青春往事,深深感叹时光飞逝,岁月无情,当初是稚嫩天真、知事不多、充满幻想的青年,可是如今却已是年华垂暮、满头白发的老人了。他感叹地说:“我今年已满六十七岁。这一生到底干了些什么?仔细想想,可以归纳为三个阶段,干了三件事:青年时代在部队搞音乐(拉小提琴);中年时候转业到铁道系统搞摄影;老年离休以后搞盆景。三样事似乎都可以说,没有离开艺术范围。”从他概括性地描述自白中,我感受到一种革命者的自豪感,一种“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神韵。

他所说的生命旅程中的三个阶段,其内涵充满了激情岁月的炫目光彩,并非平淡无奇:1955年连达从部队转业,调到青岛铁道部第五工程局文工团任管弦乐队首席小提琴,曾经跟随着铁道建设者们的脚印走遍大半个中国,用他的琴声在荒山野岭、河滩峡谷,为铺轨筑路、架设桥梁的好汉们添油打气;后来他离开文工团,调任工程局工会工作,于是他放下了小提琴,拿起照相机,勤习苦练,悉心钻研,为铁路建设者留下了许多光辉的形象,他有三百多幅摄影作品刊登于全国报刊杂志,有62幅入选省级、部级影展,其中38幅分别获一、二、三等奖,佳作奖,特别奖等。1986年他发起组建贵州铁道摄影协会,发展会员216,任秘书长,并多次组织影展。1986年加入中国摄影家协会,现任西安老年大学摄影学会顾问,兰州军区西安老战士杂志社特邀记者.

2004年元月,我收到他装帧精美、内容丰富多彩的《纪连达摄影作品选》,他在自序中说:“美,人人都爱,只是审美观不同。艺术追求,各有所好。我在铁路工程局工作三十八年。勤劳纯朴的筑路人,激发着我的灵感。大自然的美丽可爱,拨动着我的心弦。弘扬筑路人精神,歌颂祖国大好河山,是我的艺术追求,也是这本画册的主旋律。”

他随影集附有短信:“老有所为,虽属老生常谈,但给人留下点念想却也应该。回顾自己几十年的时光,实在无可称道。唯觉在摄影方面似乎稍有所得。故不揣冒昧,编印了这本画册,现奉献给你,以博一笑。”

1993年,他从西安中铁一局离休了。离休后他依然老当益壮,热衷于种花植树,将居住环境美化成园林,在200余平方米的小花园里,培制了200余盆树桩盆景;开辟花园,种植林木。他这种保护环境美化生活的自觉精神,曾被社区评为一个特除的奖项绿化示范户,也曾被华商报记者写成新闻,刊载于西安华商报。还曾被西安电视台,陕西电视播过他的小花园.

“路是人走出来的。”老友纪连达是一个在生命道路上勇于跋涉,不肯停歇脚步的人。出于对烽火中青春时光的缅怀,对生死与共、患难相扶的战友们的眷恋,在前几年,连续几次三番发起并组织了济南(泉城)聚会,“欢聚西安”、“相约昆明”等活动,使得“年届黄昏、崇尚晚清”的老战友们赞叹不已。

昨天我从网上收到他传来一则《烽火中的文艺战士·北京聚》邀请函,其中有这样的话:“光阴荏苒,岁月流逝,当年的小鬼都已白了少年头,随着年龄的增长,益发怀念当年火热的战斗生活。。。思念当年关心、爱护、教育、培养我们的老首长,大家期望赴京一聚,谒见老首长,顺便游览北京的名胜古迹,感受一下首都日新月异的风貌,激情你参加此次活动”等等。引起我许多联想,夜晚躺在床上,思绪起伏,往事如潮,久久难以入眠。睽违多年、思念殊深的老友,这次相聚,虽不能称为“最后的晚餐”,但以后“再聚首”的机会可能少之又少了。

人的一生都在路上。

人在他的历史中表现不出他自己,但是,他在历史的奋斗中不知不觉地露出头角。我想,纪连达老友便是一例。

3月21日

澳洲思绪与故土情怀

 澳洲思绪与故土情怀

                             --读陈积民的几首短诗

                                              

 

长期以来,我就持有这种感觉:在我们“酒井园诗社”的众多诗友中,陈积民是一位质朴勤奋而有见解的诗人。他不求奢华,不好绮语,不图虚浮,创作态度犹如他的为人:严谨而谦和。他踏踏实实地工作,踏踏实实地读书,踏踏实实地写诗,尤其在雪阳与璇子离澳期间,他独自承担《酒井园诗刊》的编辑植字印刷等全部义务,令我十分钦佩。我想,“酒井园诗社”的同仁们也会有同感。

近年来,积民写的诗很多,大都发表在澳洲和港台的报刊上,但我读到的并不多。仅就我读过的感觉而言,他的诗歌风格由原来的清新流丽而逐渐趋于沉郁厚重,雄深雅健。他不是那种一挥而就斐然成章的诗人,他写诗不竞一韵之奇,不争一字之巧,而在谋篇构建上自有一番功夫,可谓“文辞布置谨严,援拘精切,俯仰雍容,不大声色,譬之澄湖不波,一碧万清,鱼鳖蛟龙,潜伏不动,而渊然之光自不可犯。”(《元史。黄溍传》)

如他写:

 

不知离家的路是否顺畅

只知飞越的向往随年少的脚步疯长

想象着高远的蓝空写满梦幻的诗行。。。

 

离家的路是否顺畅

野性的精灵冲出绿色的山岗

风雨兼程编织生命的篇章。。。

 

外面的世界如此精彩如此生动

小溪的皱纹虽然美丽得那么古典

更加震人心魄的是惊天动地的海浪。。。

。。。。。。。。。。。。

              (《离家的路是否顺畅》)

积民在这首诗的结尾处说“不知该描绘退潮还是涨潮,方能描出洒满童年时光的小渔港”。从这里,我们似乎可以触摸到他那故土的根系,深深绵延在无指山麓碧海琼崖之巅,与神州大地的血脉紧密相连。他在许多诗篇中都写到故国故土故人,笔触间无不流露着对“曾经是/ 儒道百家如昆仑般崇高的东方/ 以精神理性为根本的东方/ 视金钱名利如浮云的东方/ 返朴归真崇尚自然的东方”(《曾经是克制的东方》)的依恋,忧愤,缅怀与梦幻。他那颗诗人的心如“小鸟冲向天空的姿势,阐释生命的凄美”。

因为“不管路途多么遥远/ 游子  本身就是一串/ 雄鹰腾越的嚎叫/ 腾空的孤独只为迎接风口”。(《孤身在外》)至于他的故土情怀,深蕴在那篇写《父亲》的诗中。那是最早吸引我阅读目光的佳作。

那时候我们刚认识不久,我只知道他1963年出生于海南省,是看着大海和高山长大的青年人,毕业于广州中山大学化学系。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他从北京化工部的一个单位来到澳洲。以前在北京工作时,他就曾写诗发表诗。但直到九十年代末,他才开始在澳洲报刊上发表诗作。在此期间写的《父亲》中有这样的诗行:

 

我怀抱着你慈祥的照片远行

但总不敢放在窗前

生怕他乡的岁月使它退色呵

。。。。。。。

多少次梦中向你哭喊

多少次醒后心灵呻吟

万千颗星都已坠落

我的夜色布满无眠

 

从家乡至异乡到天涯

我的脸刻在颤抖的礁石

我的思念是连绵不尽的海水

不停地扑打灵魂的堤岸

。。。。。。。。。。。。

 

读他的几首短诗时,我常想,积民的诗有西方现代诗歌的影响,但更多的还是我国古典诗歌传统和五四以来新诗的躯干和骨骼。他自己曾说“只有深深紮根民族的沃土,从光辉灿烂的民族文化中吸取养分,敞开胸怀,兼收并蓄,才能创作出既有民族特色,又顺应世界潮流的作品。”我最近读到他一篇短文,他这样说:“任何民族和文明的存在以自我肯定为前提.全盘否定了自我,也就不成为其民族或文明,只能成为抽象的符号,飘向虚无。不管是中华文明还是西方文明,都有其辉煌的一面,也都存在着许多不足和缺陷。只有认清相互之间的缺点和长处,以他者之长补己之短,才能促进自身的健康发展.完全否定自我,走向全盘接受他者之路,注定是走不通的;反之,固步自封,孤芳自赏,有意无意地拒绝吸收他者的优秀成分,终将走向衰亡。”(《 什么才是治国的良方--是自由主义还是民族主义?》)

 

                                  

 

一位哲人曾说:“诗的出发点就是诗人的内心和灵魂。”积民来自中国大陆,虽说古老的中华文化哺育浸潤了他的灵魂,但作为一个立足于澳洲大地的诗人,他的的视角他的思维自然关注这美丽和平的土地上所发生的一切。

他不是旁观者,不是过客,而是这片大地的主人,是融合在这众多民族森林中的一株绿树,是与这晴朗的天空,碧蓝的海水,绿茵茵的草地,呼吸相通,休戚与共的。

因此,他眼中的澳洲是“大海掌上的明珠/ 确欢畅的百鸟为其争鸣/ 自由的海风为其呵护/。。。田野山川被阳光一遍遍朗读/ 。。。洁白的沙滩上涛声和笑声相互追逐”。(《幸运澳洲》)在每逢佳节倍思亲的中秋之夜,他看“南十字星下的月亮也圆得这样古典/ 唐人街的宫灯亮丽飘逸/ 透着唐风宋韵”。他写曼里的夜晚,写老袋鼠的嘱托,他参观扬格市时,看到“这地方奇异又似曾相识/泥土有时竟黄得耀眼/莫非是淘金的先辈遗落的旧梦/或是飘洋过海的腰带上携带的故土”。(《旧金矿》)

我们似乎可以这样说,澳洲与神州,这庄严神圣的双重雕像已经铭刻在他的内心与灵魂里,因此,他的诗篇无不倾注了他的企盼,遐思,祝福与深深的挚爱。

他那首著名的《被盗》亦经在报上发表,便引起读者的关注与好评。他在开篇便以一个“被盗走的孩子”的惶恐怀疑甚至“倒置”的眼光来审视眼前的景物:“雪梨歌剧院顿失伟岸的背影/ 似魔鬼的利剑在天空挥舞/ 雪利大桥以扭曲的面孔述说辉煌/ 海水让狂暴的撞击展现无望”“你如身处豪华的机舱/ 怎么也闻不到泥土的芳香”。

为什么?他在注释中说:“‘白澳’政府在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强行带走土著的婴儿抚养,企图从文化上漂洗为白人,彻底同化甚至摧毁土著民族。何华德政府至今仍然拒不道歉。民主何在?人权何在?”

对待这种历史遗留的民族隔阂,他在《AYERS ROCK》(爱亚斯岩)诗篇中以理性的语言阐述:

 

踏过蛮荒遥远的岁月

独立荒漠

但我并不孤独

。。。。。。。

我愿以粗糙的灰黄

镶在红黑相伴的背景

让仇恨的风雨抽打我的躯体吧

让历史的风尘洒满我的周身吧

让所有的苦涩注入我的心中吧

只要只块陆地不再腥风血雨。。。

只要野蛮的岁月永远离去不再回头

只要万物能分享温暖的阳光

 

我只是一块岩石

虽然身宽体大

但我有一颗柔软的心。。。

 

如果说,抒情诗的中心点和特有的内容就是具体的创作主体。那么,我们从陈积民的上述诗篇中可以看出他胸中跳动一颗热爱澳洲的真心,他为澳洲人民写作的热情以及在抒情诗中所表现出的艺术技巧与风格。

古罗马诗人贺拉斯认为,“一首诗仅仅具有美是不够的。还必须有魅力,必须按照作者的意愿,左右读者的心灵。”

一百多年前法国诗人魏尔伦说“让你的诗,长出骄傲的翅翼,让人们感知,它是从一个爱的心灵流出来的,向着另外的天空,流到其他一个爱的心灵里去。”

在这方面,积民还有一段漫长的路程要走。作为一个诗人,他必须在艺术创作上坚持不懈地磨练自己。他是勤奋的,也是踏实的。我们希望看到他的抒情诗集《与月对饮》与《陈积民短诗选》能在明年上半年顺利完成出版发行。

(原载澳洲《澳洲新报。新文苑》,《酒井园诗刊第7期》,诗集《异乡的月色》,黑龙江人民出版社)

2月23日

振翅飞翔抑或落地喧哗

欧洲照片(大孟) 006左起:庄伟杰、冰夫、刘湛秋、马白

振翅高翔抑或落地喧哗

--读诗集《精神放逐》致庄伟杰

 

伟杰:

承蒙错爱,嘱我作序,深为感谢。但面对这厚达二百六十多页的诗稿,我几经思索,几番踌躇,几多顾虑。说实话,我一次次凝视电脑屏幕,真不知如何按动键盘。我自知诗性愚钝,思维与目力渐衰,尤其是对近年来风起云涌流派纷呈的诗坛,几乎一无所知,说出话来难免不是瞎子摸象,不着边际,于你,于我,似乎都会给人留下笑柄。

然而,想起你真诚信任的目光,想起我们梦魂交流的友谊,我又不能沉默无言、无动于衷。

首先,在澳洲众多的文朋诗友中,除了原先大陆来的作家外,你我相识最早。最难忘十多年前在艾丝菲尔(Ashfield)的会面。那是我初来澳洲探亲,正感到生活寂寞,对澳洲许多事物充满新奇而又欲探寻究竟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你任社长兼主编的文学杂志《满江红》。这本内容丰富装帧印刷堪称精美的刊物,在精神上给了我一种满足和填补。初次相见,品茗畅谈,真有“神交心契,把臂入林”之感。这是缘分。原先你在福建师范学院中文系读书时,主编的《南风》诗报及之后在黎明大学任教期间与人主编《名城诗报》,与我们上海作协诗歌组有交往,而且你说曾读过我与郑成义主编的《海岸诗丛》,特别是那本《著名诗人推荐的青年诗萃》给你留下较深的印象。所以悉尼初晤,一见如故,喝着你从家乡带来的铁观音乌龙茶,欢语移时,饮醇自醉。虽然彼此年龄相差三十有余,却未曾妨碍我们成了忘年交。谈诗论文,声应气求,亲而不比。

其次,《精神放逐》这部新诗集,无庸置疑,是你继《从家园来到家园去》之后推出的又一本力作。确实值得庆贺。但在这里,我不想具体而细致地剖析这部诗集的艺术成就,以及话语转换的成功。坦率地说,以我浅薄的学识,要对你这样的诗人做出一个价值上的判断,实在力不胜任。下面我只想说几点阅读后的直感。

 

 

诗是心灵流淌出来的声音。诗的感悟来自生命。人们总说,一个有深度的诗人,应该是生活态度严肃、性格豁达的人,在人生的搏击中时时会遇到不可躲避的矛盾,在理想与现实的永久冲突中经受考验,矛盾愈深则体会愈深,生命的境界也愈益丰满浓郁。

我相信《精神放逐》正具备上述特色。它整体表达了你作为精神放逐的流浪者在浪迹天涯中的心路历程,有你个人独特烙印的生命体验,有你对人类社会、自然风物、古今历史的思考与咏叹。特别是你对漂泊者的心理刻画是深刻而富有哲理的。在诗中表现出生活的悲壮,显露出人生与世界的“深度”。而这一切都浸润着东方风韵之美与现代意识的话语魅力。我猜想,这正是你以具体的诗作实践你在《国际华文诗星书系》序言中所阐述的主张:“诗人应该以一种最为平常的恬淡心态,去获得一种渐入佳境的闪烁着人性光芒和对命运终极关怀的最佳效应,在普遍缺乏心性呼唤、思维原创和人文理念的当代诗坛,从时代的低矮屋檐下走出来,在走向多元生态的景观中自觉去拥抱世界和拥抱自身,释放出独特的精神能源和话语亮点。”

我这里所说你诗集呈现的深度,既不是如今某些诗人那种装腔作势,故作深奥;也不是所谓学院派的引经据典,以示博学;更不是狂妄者的自创流派,耍弄玄虚,吓唬读者。而是如美学大师宗白华所说“积极的人生态度,以广博的智慧,烛照宇宙间的复杂关系,以深挚的同情,了解人生内部的矛盾冲突。在伟大处发现它的狭小,在狭小里也看到它的深邃,在圆满里发现它的缺憾。但是缺憾里也找出它的意义。”

 

 

你这部诗集给我第二个最深的印象,是对漂泊者内心世界的全面深刻的揭示。

伟杰,你我都是浪迹天涯的游子。我却比你迟钝。你在南半球飘泊多年之后的感悟:“流浪  原来就是一种宿命”。说得太好了。古今中外,一个真正的诗人,谁个不曾在人生的征途上流浪,在命运的海洋中漂泊。正是在这人生的流浪中,你获得了丰富多彩的诗的生命。而你在这生命的感悟中更深层地体验“豪情充溢于胸中不能自抑 /像春潮由衷地泛滥 /漂泊的青春  梦之组合 /而质是痛苦。”(《体验》)痛苦几乎是诗人的孪生兄弟。幸运儿历来不是诗人的代名词。

痛苦的原因,固然很多。但最关键的是命运之神,将你遣至“ 另一个星球  那里/  居住众多肤色不同的/  族群  语言的魔障/  让我仿佛步入深渊。。。”(《感悟的光华》你说,“一个人固然能用语言、用思想去创作心灵中的精神世界,却无法不去面对现实生存世界。”眼前的世界是“现代社会的高度商业化、经济的全球化、高科技互联网、意识形态变革,”等等,一切是如此严酷:“活着是一种无奈/  活着欲望随涂随抹/  活着是一种本能/  隐秘喘息的历史河流/  活着是一种寻求/  认同空间的春花秋月/  活着是一种挣扎/  宿命的悲剧笼罩阴影”。(《活着》)

远离故国、故土、故人的你,在海外漂泊多年之后,深知诗人向时代与人类输送血液的同时,个人常常要忍受着孤独的落寞与无助的煎熬,必须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不是么?比之普通人,流浪的诗人具有一种敏锐的感受性,具有更多的热忱和温情,具有细腻而脆弱的感观神经,因而极易尝受痛苦。你“侧身于南半球的一隅/ 独自  观望这个世界/ 顿生某种莫名的/ 烦忧”。(《走向远方》)“每个人都是一个匆匆的过客,在无情的时间面前,把如许亮丽的真诚和寄托,培植轮回的季节里,以此安慰那颗骚动欲念不安分的心。”(《从家园来到家园去》后记)

在当今生命贬值、竞争激烈的社会中,作为一个漂泊在海外以汉语写作的诗人,你只会备受折磨,只能在自我放逐的流浪中,吞咽孤独与寂寞。

当然,孤独能使人颓废,但也可以使人深刻。一个没有孤独感的人,不可能是一个思想深邃的人。更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诗人。因此,那难耐的孤独(尽管好友众多)与寂寞(宴饮不断)总是像影子似的伴随着你。你的“哗哗翻过的岁月像河流/ 拦不住的是那痛苦的滑行/ 飘泊的灵魂总无法平息/总找不到依恋的渡口。”(《疲惫或者潇洒》)记得你当年慨叹过“从出发的那一天我就开始孤独 /开始幽幽长长久地把我东方的泪眼看穿。” (《出发》)                                   

其实,真正的诗人莫不如此。一千多年前,李白不是感叹“自古圣贤皆寂寞”吗?十九世纪浪漫派诗人雪莱也说“这倒不是因为虚荣心受到压抑,而是诗人的性情本身所致。。。。。。在这个世界中,除了没有感受力的人以外,谁也不会得到满足和安宁。”

在《泅渡》这首短诗中,你将生命的醒悟与体验,升华至一种涵盖人生的哲理:

 

在难耐寂寞的河道

久久地  泅渡

 

。。。独坐  独思  独看

任凭感觉的根须四处蔓延

 

整个世界好像都在变形浓缩

一个又一个的怪圈接踵而至

时间似乎失却了依托

生命被搁置在定格的旅程

 

多坚实的诗句,平白,生动,朴素而有张力,仿佛从肺腑流出,无一字虚设,无一点杂质。可谓掷地有声,发人深省。你那一连串的三个“独坐”、“独思”、“独看”,看似随意写来,实则匠心独运,入木三分,充分反映了诗人的行为方式与内心世界。

(谁个不知,你是澳洲鼎鼎大名的“独行侠”。记得著名作家奥列在《澳洲文坛百态》中曾说“在悉尼文坛,伟杰不属于某个圈子,而是独来独往,独闯天下。他办报办刊,办公司办书展,受益了那些渴望芳草地的文化人。现今活跃于各中文报刊的作家,有不少是从《满江红》起步的。”如今十多年过去了,人们在谈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谁也不会忘记拓荒者的形象。)

 

 

众所周知,诗歌最为人诟病的是晦涩难懂,故弄玄虚,有的人以为似乎用词越是艰深,或越是粗俗,越能显示自己的学问。其实,这样写只能离读者愈来愈远。诗歌最感人的魅力,是诗人的内在灵性与艺术品格,以及生动活泼、平实而有亲切感的话语。

在读你这本诗集的时候,我总觉得似乎正与你同行。跟随着你的身影,跋涉群山,畅游大海,指点江河,徜徉街市,看着你有时仰天长啸,大笔淋漓(《自言自语》《我的笔就像我的居所》);有时抚首低吟,孤寂彷徨(《死亡或静止》《梦的过程无因果性》);而你的狂放与豪情,在这部诗集恰恰是以真实亲切的艺术魅力感染了我。有几次,我阅读至深夜,在家人都已入睡之后,屋里静静的,一缕月光钻过金银花的枝叶,栖息在书架上,光影斑驳陆离中,我似乎看到你也在举头望月,你“忧伤而惊喜地眨动眼神”,企盼“所有的梦和记忆,飘进故乡牧歌的炊烟里”。这时的我,再也无法抑制思乡的心潮,与你一起开始作梦的远游。

有人说,你用冷眼观察人生,也用热心体会人生。你追求革新与创造,却不失对传统的尊重。你是中国的,也是现代的。有时你也游戏文字,但不违反语言的规范,也了解语言运用的分寸。例如你在三十五岁生日时写的《生日自嘲》,既是一幅生动鲜明的自画像,也是坦率得可爱的自白书。你借母亲之口而说的多么痛苦和不幸啊/ 人世间又多了一个小坏蛋/ 多么美丽和幸运啊/ 这世上又多了一个大怪才”。看到这里我不禁笑出声来。眼前浮现出你那憨厚专注的眼神,以及说话时那种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容不得别人插言的一付卓尔不群的表情。

显然,你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你对诗人的命运多舛早就有所准备。在我们相识的十年中,几番风雨,几多沟坎,你总是急流勇进,从没有知难而退。你始终不渝地坚持自己的选择,感受“生命放逐,自己喂养苦难”际遇,宁愿在东西方文化的撞击下备受折磨,也没有勇气失去诗人的本真。你说,“无诗的时候 /有泪竟流不出 /烫的眼睛疼痛渺茫 /灼得灯光的身段冒出烟雾 /以全部的忧思  疯狂”。

你有强烈的爱憎,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对于社会的罪恶怀有诗人的极度愤怒,然而你对于未来又有充分的乐观,你相信“世界  除了岁月永恒历史永恒/ 还有梦里梦外浪迹的跫音”而当“烛光吹灭所有的不幸/ 新世纪的凯旋门  有你/ 鹰的高度  雄姿英发。”(《鹰的高度》),你写“珍珠是大海温顺的族裔,眨动如星光的眼眸构成胜景”“在汹涌的涛声中孕育/ 在蓝色的海水里生成。。。/以梦的方式长久地蠕动 /由此感知自然的呼吸。。。无意间摇曳一首歌谣/ 演绎成一种高贵和尊严。。。让人的思恋越飘越远/ 让回忆与憧憬充满诱惑。”(《合浦珍珠》)这些优美的意象,色彩纷呈的诗句,就曾经在我的脑海里引起如波如涛的联想,带给我的艺术美感是多元的。

 

 

总体说来,你是属于引亢高歌的狂放派诗人,但也有浅吟低唱的婉约佳作。你的《睡莲醒来》当初在《诗刊》发表时我就读过,这次重读仍然令我心荡神驰。“满身素洁  依然沉浸/ 于水的酣梦中/ 双眼如月钩云钩情怀万种/ 开始细雨般呢喃/ 消失的梦  缀含淋淋的珠光/ 透彻  一夜横生的故事”。这是“一种来自天籁的声音/ 飘在唐宋诗词的旋律里/ 回旋在夏天的母腹”的浪漫曲,演绎着梦幻般多情的江南才女与爱莲的闽南才子,“燃烧着激情”的奇遇,缠绵悱恻,余音缭绕。对于否,我不知道。只是读诗时的联想。

我还想说一点,你有高远的志向。你也狂放不羁。你喜欢自己的意志和热情,你内在的活力使你比人快乐得多。所以,在《都市的气息》与《欲望的抛物线》这两辑中,你身为异国的边缘人,徜徉南半球的山川海洋、城镇乡村,欣`然挥毫珠玉地写悉尼歌剧院,写海港焰火,写往日的淘金者;漫游祖国大地,你的思绪似行云流水,写夜色里的上海,写眷恋中的三亚,写北海痴恋,写合浦珍珠,写长途电话,写餐桌上的螃蟹,几乎所闻,所见,所思,无一不引起你诗的遐思与构建,而你这些诗中的意象又跳荡多变,既传统,又现代,有些让人琢磨不定。我想这也许正应了美国诗人桑德堡所说“诗是一扇门的开启和关闭,让曾经透视其内的人去猜想瞬间所见为何物”。当然,我这里也许有些牵强附会。

有人说你“写得苦,活得累,但却有滋有味。”我想,这话无疑很中肯。但如果透过表象,更深一层地去看,可能你的苦与累是缘于你的高远志向与刚毅性格。性格决定命运。你多思好动,富于幻想,总想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很少有安分的时候。所以,有时候朋友们难免为你担心,“伟杰有很多设想,很多创意,但忙忙碌碌终归难以实现。然而,就在去年,当你主编并承办印刷的现今海内外第一套《澳洲华文文学丛书》五卷本、洋洋洒洒一百五十多万字的书运抵悉尼时,人们才知道担心是多余的。其实,你的创造力远远超出人们的想象力。这次你同时并进地带回来你的新诗集《从家园来到家园去》与诗论集《缪斯的别墅》。更让人们刮目相看,肃然起敬。无论人们怎样评价,见仁见智。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你对诗歌事业的一往情深。

最后,这文章题目,缘于你的诗句:“我是一只飞鸟,俯仰于海天之间”,如今在你“以一只鸟的姿态 /抖落满身尘埃”的时候,未来的你,振翅高翔,抑或是落地喧哗,啄洗自己美丽光鲜的羽毛,享受荣耀?爱你者,正拭目待之。

拉拉杂杂,写了些辞不达意的文字,是否能作为序言?请予“裁定”。借用你的“如果能让读者(行家)们一瞧,并博得一粲,即使肤浅乏味也算是一乐。”

     2004824,于悉尼筱园

(原载悉尼《澳洲新报。新文苑》172-173期)

1月21日

漫说雪阳和璇子的诗

漫说雪阳和璇子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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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阳璇子夫妇在冰夫家里做客,左起:璇子、徐漠、冰夫、雪阳 

 

任何时候,任何诗歌流派或具有独创性的诗人,他们的作品无不自觉或不自觉地表现出繁杂的现实生活图景,蕴涵着独特的时代精神。不论他们宣称什么主义,他们的旗帜涂抹什么神秘色彩,飘在何时何地。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是他们的诗歌作品和他们的诗歌观念。

 

雪阳和璇子的诗歌旗帜上亮着赫然大字:       

    

           在这一切几乎都买卖的时代                                                  

         能背得起十字架的人越来越少了,

         但每一个诗人都背着他的十字架                                                   

         那也就是他生命的坐标与尊严。

 

                            诗与生命

 

雪阳和璇子是一对诗人伉俪,自从露面澳洲文坛,诗歌散文迭出,好评如潮。特别是他们费尽心血所编辑出版的《酒井园诗刊》面世以后,更加受到诗友们的赞赏与文坛的重视。最近,他们将有两本诗集《另一种生活》、《旁观者》和翻译诗作《西蒙波斯卡诗选》(1996年诺贝尔文选奖获得者)相继出版。

有人问:雪阳和璇子是怎样的诗人?简言之,他们是“背着十字架背着生命的坐标与尊严”的诗人。

 

雪阳自述简历:1962年生于安徽怀宁。故乡十六年,武汉四年,北京七年,英伦十年。                

需要说明的是,他十六岁考上大学。二十岁进入北京中国科学院读研究生,七年后赴英国留学。1993年获得理学博士学位。璇子1964年生于北国,长在江南。1990年赴英国留学。1996年获得教育学硕士学位,曾任教于英国大学,幷从事海外教育咨询多年。1998年移民澳大利亚。

我曾猜想: 19993,当他们夫妇带着两个女儿踏上离开英国的飞机,最初闪过的念头是什么?在读他们即将出版的诗集初稿时,我脑中又一次闪过这个奇怪的想法。

后来,我从他们的诗中逐渐找到了答案:渴望生命与诗,如同大海的一簇不安静的浪花,在上个世纪末喧腾繁盛光怪陆离的诗潮席卷海岸时,他要为诗坛——这个神圣的海岸线增添一丝朴素清纯的景色。 这是作为诗人的雪阳和璇子而不是物理学博士和教育学硕士的雪阳璇子踏上澳大利亚这美丽的土地后,重吻缪斯女神的缘由。

雪阳进大学之前已经开始写诗,虽然是学地球物理专业,但对哲学历史和文学,特别是诗歌幷没有少下功夫。甚至还有过一阵子狂热。而在1989年负笈英伦前夕,他将许多诗稿和笔记烧毁殆尽。似乎要从此与诗歌绝缘,然而他能将诗从生命中摒弃吗?

还是夫人最了解他。璇子在《缺席的诗人》中写道:

 

从故乡缺席的诗人

说着另一种声音

他的爱情有高难度的低温

 

为了月光,离开北京

从此颠倒了名和姓

为了阳光,离开英格兰

用几个字母总结一生

 

在昨天逃亡的诗人

本身就是一首逃亡的诗

 

雪阳在《酒井园诗刊》编者手记中曾坦率地说:练习写诗近二十年,几乎总是躲着诗坛,凡是热闹的地方,若干年月之后只剩下一些笑柄。真正的诗人应该是甘于静寞的。我对那些独自遥望星空而把背影留给世界的诗人总是肃然起敬!现在不同的是作为编者,自然希望将有新意的风格不同的诗篇集中在一起,贫乏的世界也许需要意味深长的背影,更需要醒目的面孔。                                                                  

试想一个视诗歌为生命的人怎么能离开诗歌呢?雪阳在1989年下半年离开北京到达英国之后,确实沉默了许久。他昼与夜地沈默于地球物理研究室,抑或是闷读英美和欧洲的文学作品,心头压着沉重的块垒,积怨着吐不完的泪水。多雾的英伦多雾的利物浦啊,他“常希望,在雾中迷路,一个没有方向的人。。。你那样偏爱,你一无所知的黑暗,对于灵魂免费旅行,黑暗是一种快捷方式”。(《英伦诗草》)“一天天地远行/就是为了播种这份公开的爱/像一片叶子高高的入云/为了一次永恒地回旋/那种接近于梦的永生。”(《土地之恋》)

但是,在地心滚动运行的岩浆总有一天是会喷发的。雪阳和璇子,你们积压于心灵的诗情,也在发酵也在骚动:

 

多少次在雨夜熄了灯

 放下两层窗帘

 你用绣满星星的领带

 蒙上多余的眼睛

 静静地听  雨水

在大气中流动

 流上面孔

 流走了那些帝国的高山

 与登山的人群

 你在黑暗中猜测

 这是北京 

也能是江南无名的小镇。

(《英伦诗草》)

 

中国,从一开始就在我的心上

多少悠悠的岁月,我为你呐喊

有时高亢;有时喃喃

有时是默默而无声地

像孤独的恋人,怀揣着中国

在寂寞中飘泊四方。”

(《为中国加油》)

 

雪阳,浓浓的乡愁,刻骨铭心的故国情怀,使你卸不下灵魂深处的重轭,你看到 “从半开半掩的窗口/有三两朵雪花/飘进的黄昏/突然想起昨天的阳光/昨天的那一阵/警车救护车合唱的早晨/我在走神的那一霎/重新发现了/自己的生命”。(〈被诗选用的一天〉)

是的,诗就是你们的生命,你们的生命就是诗。“活着不过是暂时的事情”,良知却是永恒的。历史潮流是无法抵挡的。于是你写“如果让我说出真情/今天是虚无还是永恒?我知道孤独总是爱的报应/。。。。/说出那些能使千万人安慰的真情/我敢打拼 但怕不能说清/反而损害了真情/关于每一次屠杀的必要性/我是否要公开质问”。(〈如果让我说出真情〉)

璇子在《生命八行》中说“第一行自己哭/最后一行别人为你哭/。。。 一生经得起放大的失误/只有无头无尾的时光”。

读着这些诗句,我思索一种对岁月飘忽悲喜难料的人生忧患的感慨,领悟蕴涵某种彻悟生命底蕴的襌机。我似乎开始踏入雪阳和璇子诗歌的新领地。

 

                        视角 心灵 风格

 

在诗的历史中,我们目前正面临一种不寻常的现象,这就是不论哪一位诗人,都在自己所处的一隅,用自己的笛子,吹奏自己所喜爱的乐曲;诗人再也不是照着唱经台上的圣书歌唱了,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这是法国象征主义诗人马拉美在一百多年前说的话,对照我们今天的诗坛,又何其相似乃尔。

试问:如何区别不同的诗人及其作品呢?

我认为首先要看他们对什么感兴趣,他们的目光射向何方,他们是用心灵还是用嘴皮歌唱,也就是说,他们的诗是真诚的还是虚假的。

雪阳和璇子多年生活在西方社会,视角宽广,诗的题材广泛, 举凡人生慨叹,历史钩沈,喻世讽今,社会风情,无所不写。形式也多种多样,或高吟,或浅唱,或愤世,或嫉俗,或裸露心灵,或描述梦境, 但都闪烁着真诚的光芒。不像有些自称现代派的诗人,装腔作势,卖弄技巧,藉以吓人。在他们那里,“诗成了私生活的炫耀,博学的炫耀,意象大剂排量列的炫耀,个人才气的炫耀。惟独缺少对他人的生存状况,对知识者心态,对群体命运的深切关注和诚实的言说。”(〈陈积民:越是民族性越是世界性〉)

他们的视角涵盖历史地理,社会人生,古今中外,科学自然,无所不在,但都紧紧围绕着人和人性,也即浪漫主义大师华滋华斯所说的“基本标准或者是诗人的目的,即超越时空的人性”这个诗歌最经典的命题。

他们在诗中写‘质能互换’:“生命的能量/等于灵魂的质量/乘以苦难的平方” 《人类物理学》。写夜晚,月亮只露出半个世界“而成熟的阴影/又把另外半个潜藏起来/ 就象自由旋转的人/永远把真实的一半留给自己/把真实的另一半公开”(《旁观者》)写“麻雀,这种低飞的/没有乡愁的鸟/常常将我从思乡的梦中吵醒/。。。今天,我对他们肃然起敬/麻雀们争论不休的/竟然是我的梦—/麻雀虽小,却也知道/灵魂是有着翅膀的啊” (《莱蒙园回忆录》) 写“腐烂还是燃烧?走遍天涯还是逃脱不了”(《人与树》)。写“因为风的缘故/雪在茫茫大地飘动/身不由己的写着廉价的自由”〈《 词性。雪》)写“这是雾,这是水/我的中国,你的英格兰/都是一头雾水的悲伤/脸贴着大地/相象湖水站起来/快快长大吧祖先/我们这些短促的孩子/谁能懂得大地母亲的悲伤”。(《这是雾,之是水》)总之,他们无论写什么题材,诗人的目光几乎都聚焦在人与人性这永恒的课题上。

 

    十八世纪英国评论家托玛斯。巴恩斯在《论诗歌的本质和根本特征》中提出了诗歌价值的金字塔现象,认为“诚实本性的抒发,生命化情感的闪光属于诗歌最上层的性质。”

雪阳曾说“对于我,写诗总是为难自己/在眼睛潮湿的瞬间/灵感粗暴地通过眼睛/进入灵魂的子宫/然后头晕呕吐/步履艰难的走到桌前//呼吸短促的分娩一首新诗。”(《写诗》)

璇子也曾说“每一次穿过国门/我总要泪水融融地想象/三十六年前诞生时我那充满希望的哭声/我的生活/就是一次又一次艰难的诞生/珍惜短暂的黑暗/哭喊迟到的光明”。《与诗无关》)又有《问心无愧的十一问》:“实实在在爱一个现实的人与爱全部虚构的人谁更沉重?如果你是盲人你是否还愿意亲手点燃一盏盏灯?人啊当你说出一切的时候为何不将自己放在其中?如果不需要仰望天空天良将成为稀世珍品?”

 

雪阳在安徽农村长大,自小赤着脚在田野里奔跑,一边读书一边放牛,直到十六岁考上大学离开农村,始终和“那些过着最简朴的最合于自然的生活的人,那些丝毫没有沾染虚伪的文雅,任性的做作的人”在一起,所以保持着真诚纯净的心灵原状。

自称是“在犁耙后面长大的”诗人彭斯曾说,“当我初陷情网时,我的诗和歌仿佛都是我的心灵自己发出的语言。写这些诗的时候,我的心灵里闪耀着诚实,温暖,纯朴的光芒,没有接触过这个世界,没有被它败坏”。

    诚实是诗歌的灵魂,没有诚实的光芒照耀,那些美丽动人的诗句,只是伪劣商品的广告词。

   

   “风格即人”是欧洲18世纪自然主义者布封提出的著名论断。他认为风格反映个性。而另外一位评论家则发挥了这一论点,指出“一个作家的作品和脸面是完全可以展现出其心灵的。”(詹姆斯。比阿蒂(〈论诗歌和音乐〉)我们认为诗人的艺术风格,也即人们常说优秀诗人的作品,“常常带有作者的脾性,仪态和习惯的特殊色彩。至少,他的特殊气质,他的主导激情在这里会展露无遗。”

现在,我们就“自画像”作点分析研究。顾名思义,自画像是诗人为自己画的肖像,或写实,或夸张,或绮丽,或平白,或重彩涂抹,或细线素描,随心所欲,无从拘束,但必须情真,意真,来不得半点虚假。所以,在一定意义上说,自画像是诗人感情心境和艺术风格的自然表露。

   

我国宋代大诗人苏东坡,在公元1100年也即从岭南流放七年之后,回到江南,重病在身,于逝世前三个月写《自题金山画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生平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他坎坷一生,经历的人生忧患生死考验倍于常人,然而他那潇洒博大的情怀始终不变。他自喻为飘泊于人生苦海的小舟,有任其随波飘去随遇而安的旷达气概。

 

    雪阳也写过《自画像》,他借助飞娥,萤火虫,蝙蝠和猫头鹰为自己画了一幅唯妙唯俏的肖像,构思独到, 意象新颖。他一写飞娥青春短暂,“一次次地牺牲, 总扑向虚假的恋人”,大概是寄寓少年时对理想追求的反思;二写萤火虫“谙哑的命运”,  成了他儿时光明的陷井’;  三写蝙蝠的飞翔, 隐喻即使能象黄金般闪光,也难掩那时代的灰暗;四写孤独的猫头鹰,“一半大地一半天空”,既能"远离尘土进入苍穹,又“愿与鼠辈同归于尽”的悲剧性格。如此种种,看似矛盾实为统一的人生际遇,社会现实,被作者归纳为“飞翔是哀伤的象征,黑夜是永恒的背景。”这涵盖四物统领全诗的结句,可谓神来之笔,准确,深刻,富于哲理。真是“觉来落笔不经意,神妙触到丝毫巅。”

我常常这样想,读诗人的《自画像》,也就是体察诗人自己的人格特性与艺术追求,审辩诗人的爱憎,透视诗人的灵魂。那时,雪阳虽然人在英国,梦魂萦绕的却是故国故乡故人。他说“多少次在英格兰的子夜,在孩子们睡熟之后,和璇子一起将我们喜爱的诗文翻译成中文。印度诗哲泰戈尔的诗集《吉檀迦利》中的《在那里》:‘让我的国家觉醒起来吧!’泰戈尔的自由心声在我们心里有一种慢性的疼痛,因为一个中国诗人,他常常要承受着双重的不幸,他的爱在哪里,他的苦难也就在那里。放弃爱,本身却是更大的苦难。他的生命之河的两岸,一边是没有爱的苦难,一边背负着爱的苦难。”(创译:诗的另一种译法)

比之雪阳厚实凝重的风格, 璇子的诗则空灵镌永。试看《组合的图像》: 第一节,写风雨中的小站,象一片手掌伸向暮色苍茫,弯弯曲曲的小路,好似命运的图案...野风斜雨,橙色的灯光,萎缩在草叶上,“远行的是人,茫茫的是心”......第二节写远行人对漂泊中的至爱,呼唤心灵的感应:“在这世界上 /站着  我是一座山/ 任你攀援/ 躺下  是度你的桥/ 而我宁愿是流浪的岛/ 在远方/ 你的港......”第三节仍然写远行人,如同“没有翅膀的云,浪迹天涯,海或者草原或者冰山,都不能阻挡。因为“爱能穿过/ 连鹰也必须回转的地方。”

    这三组图像,皆诗人静观的景物,灵魂的咏叹,但它们有各自的内在的律动,空明的意象,镌永的韵味。小站,远行,漂泊,在暗夜里显得惆怅而悲凉,但艺术氛围则是空灵的。古人说“空则灵气往来。”我国美学大师宗白华先生认为,灵气往来是物象呈现着灵魂生命的时候,是美感产生的时候。他说“精神的淡泊,是艺术空灵化的基本条件...萧条淡泊,闲和严静,是艺术人格的心襟气象。”

再看璇子的《新世纪的第一天记事》,事本平常,但,写得真实清新而精巧:元旦的早晨,诗人沈浸在写《朋友》组诗的时候,突然接到一个英语的祝福电话。妙在这时,诗人正被友谊的思绪所缠绕,“一个出门在外的女人 /朋友  有时等于一半的生命。”诗句平白而寓意深刻,“那种欢快的离题话,那种变化多端的文笔多美啊,尤其它似乎漫不经心,恰似妙手偶得的样子。”(纪德《创作日记十则》)有趣的是她接获的电话,偏偏是一个拨错号码的澳洲人打来的。仿佛这是一个善意的玩笑。然而诗人却从谐趣中开掘深化了诗的主题:“突然想起冥冥之中的人生/ 她的祝福虽然是一个错误 / 也许幷不是偶然的事情。”这样的结尾真是含不尽之意,见之言外,非常耐人寻味。诗人的本领就在见出常人所不能见,读诗的用处也就在随着诗人所指点的方向,见出我们所不能见。

    空灵是才气的表现,也是艺术的上臻。是女诗人天赋与禀性的融合,绝不是那种骄狂者的自负与矫饰的骚动。

 

 

                           现实  传统  现代

 

新诗的发展应该走什么道路?诗歌界一直争论不休,众说纷纭。著名的九叶诗派老诗人辛笛主张现代主义和现实主义的结合。辛笛先生1937年在英国爱丁堡大学读书时,听过艾略特的演讲,参加现代派的诗歌朗诵会。在诗歌创作中也深受现代派的影响。但是他认为我们现在不能完全走艾略特的道路,不能离开时代和社会。他认为主要吸收借鉴西方现代派和中国古典诗歌的传统,使两者达到水乳交融的境界。不能生吞活剥地模仿和照搬西方诗歌的写法。中国人写的诗不能像翻译诗一样。他不赞成太超前太前卫,更不赞成后现代主义,因为那不符合中国的国情。

辛笛先生的主张受到诗歌界的广泛关注与支持。而且也符合我们的情况。实际上,在各种各样诗歌主张喧嚣尘上时,我们每个人都在用创作实践,证明自己所选择的路。

雪阳有一首深受中外诗友赞赏的诗《另一种生活》:“我的后院里生活着一群蚯蚓/我猜不透它们隐秘的生活/我们一直无法交谈/它们对异乡人幷不好奇/   它们从不互相指责/对于石头压着的生活/很少提及/。。。蚯蚓的头和脚很相似/因此上下 方位/也就无关紧要/头和脚在同一个地平线上/它们可能浑身都是思想/    生命的精华/也许是某些柔软的成份/傲骨贱骨/最终都叫做骷髅/    蚯蚓没有骨头/连软骨也没有/蚯蚓的骨气不是我们能懂的”。

这首诗字句明白可读,境界也是具体的。“读过之后,像是懂了,但仔细一想,又象没有全懂,越往深处想,就觉得含义太多。”(蓝棣之:《现代派的流派特征》)但就是这首诗,在本届世界诗人大会的组委会上,雪阳用英文朗诵之后,受到热烈的欢迎。诗人们拥上前来与他握手祝贺,幷说“太好了,你想得真好。”上星期日在新南威尔士州作家写作中心举行的澳洲诗歌PARTY,雪阳朗诵这首诗,又一次受到各民族背景的诗人们的欢迎。

雪阳的《啄木鸟七大罪状》,这是他倾吐心中块垒的诗,1995年写于英国莱蒙园:“1 公然对着大树/啄个不休/态度傲慢/不遵守森林伦理/  2 因为蔑视大树/以树为家的温柔的虫/就成了它不可调和的敌人/  4 通过虫鸟全体共同表决/谁真正爱森林/谁是森林的敌人/  虫类以意想不到的压倒多数/获胜/  7 嘴太硬。”这首诗选用的显然是现代诗的形式,而内容全然是隐喻,但是幷不晦涩,更不难懂。                                           

再看《故乡人物谱》组诗中的《六尺巷》:

           

           容纳了三百年的时光

           六尺巷还象当初一样

                        

 

               你三尺      我三尺

               古巷前      溪水边

                 老人      在垂钓

                 新的      答案

                 三尺      到底

                 多深      到底  

                         广

 

诗的形式绝对是现代派的,而内容却是古老而通俗的乡俚故事。据作者附记说“传为康熙年间的当朝宰相张英的老家和邻居方家争墙。张家派人传书到京城求助。张英得书后,写了下面的打油诗:‘千里传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尤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张家因此撤墙后退三尺。方家感其义也后退三尺筑墙,平地便有了传为美谈的六尺巷。”

这样的诗也可以说是移植性的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相结合的现代诗吧。

雪阳和璇子的诗,很难说哪是现实的,哪是现代的,哪是传统的。雪阳的《想起寒山》从枫桥,夜泊,渔火,以及诗僧寒山,几乎都是古典的传统的。然而诗却是现代的。而他的叙事体组诗《牛津街理发店》则是现实的传统的诗篇。所以说,他们的诗是继承中华优秀文化传统, 吸收西方艺术创作技巧的成果。虽然在英国和澳洲居住多年,但与具有五千年历史的中华文明古国的优秀文化和诗歌传统的血缘关联丝毫未变,所不同的是接受过英式教育,更便于吸纳西方诗歌的艺术技巧。

    雪阳对吸纳与创新有着深刻的理解。他说,“ 诚然,创新是诗的第一要义。但一首有着生命的活的诗需要创新的天空,更需要守旧的大地。一棵树在天空中的高度,与它的根扎进大地的深度是成正比的。每一棵大树都懂得泥土的意义。它拼命扎进泥土深层,正是为深入地接近天空。传统的泥土,故乡的泥土,异国的泥土,都是相似的泥土。忽略了泥土,是要付出代价的。”(《诗的题外话》)   

许多年轻的诗人写过几首不错的诗之后,虚荣心常常使他抛弃了泥土,或被生活的泥土抛弃,在这个时代这样的悲剧太多了,愿雪阳和璇子能以此为戒,因为无论是谁,“忽略了泥土,是要付出代价的。

(原载澳洲《澳洲新报。新文苑》,诗集《另一种生活》,悉尼白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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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2日

九叶长歌擎旗人

九叶长歌擎旗人

--忆诗坛前辈辛笛

 

移民来到澳洲近十年了,每忆及在上海度过的时光,总忘不了文坛前辈们曾给予我的雨露恩泽。在诗歌界的前辈中,首先闪现在脑际的是辛笛老师慈祥温厚的音容笑貌,是他那睿智、平和、诲人不倦的长者风范。虽然我无缘投师于“九叶”门下。但却一直在心灵深处将他看作是自己的老师。并暗自认定从五十六年前(1948年)的秋冬季节交替之时,在生活坎坷的途程中挣扎之际,偶然间觅取到一本《手掌集》开始,似乎就与辛笛前辈有了丝丝缕缕的缘分。虽然当时我并不能理解,《手掌集》作为九叶诗派在中国诗坛最早升空飘扬的一面鲜艳旗帜,对中国新诗的发展以及未来的诗人将产生多么深远而巨大的影响。

那时候,我不足十七周岁,年轻无知,热爱文学特别是诗歌,但毕竟学识浅薄,诗性愚钝,对英美诗尤其是象征派现代诗歌艺术所知甚少。因而只是喜欢辛笛老师的诗,而根本不理解他作为九叶派诗人“对诗歌美学执着追求并力图与时代精神相融合”的创作风骨。

苍茫的时光。动乱的岁月。艰难的人生。。。

直到文革结束后的1978年,在上海作家协会的诗人聚会时,我才第一次见到心仪已久的辛笛老师。完全出乎我的意外,他既没有某些洋派作家的骄矜,也丝毫不显大诗人的架子;相反,他是那样的慈祥温厚,亲切和蔼,没有一点虚饰,平易得就如一位普通的家长老人。如果不讲他的名字,你绝对不会想到站在你面前的就是《手掌集》的作者,就是三十年代留学英国,精通英美现代派诗歌,而对中国古典文学又有着深厚修养的九叶诗派的擎旗人。

从第一次接触中得到的良好印象,在后来的岁月里不断加深和丰富。辛笛老师和当时的我们中青年一代诗人,关系相处甚好,可以说融洽和睦,亲密无间。我们敬爱他,尊重他;他对我们也关怀指点,爱护有加。记得那时,我和宁宇、宫玺、姜金城、谢其规及女诗人陆萍、张烨等常到他南京西路的寓所去探访。每逢这种时候,老人总是笑容满面,兴致很高,或是给我们看他新买的书,刚刚收到的海外诗友寄来的杂志,或是吟诵他自己的新作。王师母更加泡茶倒水冲咖啡,热情招待,亲如家人。我们在辛笛与文绮两位前辈面前,谈诗论文,闲聊家常,无拘无束,偶尔也会议政评时,交流思想,展开争论,但都真诚直率,毫无保留或戒备之意。记得辛老在1987年为我的诗集《凤凰树情歌》所作序言中曾有这样的话:“冰夫与我结识将近10年,虽然平时在各自岗位上各辄有所忙,难得碰头,可是每一会晤,总是在开怀论诗的场合下各抒己见,往往互报一个会心的微笑。”

记得有一段时间,他常約我们相聚于作协西厅或文艺会堂的茶室,有时听他朗诵新作,有时他也静心地听我们朗读自己的作品。虽然他略带嘶哑的嗓音不及我们的明亮,但他那真挚的情感有时甚至闪烁着泪花的眼神,以及他诗艺高深的魅力,每每使我们激动不已。

每逢在一起谈诗的时候,我们总感到辛笛老以八十多岁的高龄,写出诗篇仍然那么有激情,甚至可以说像年轻人一样洋溢着生命的活力,而境界又是高,思想也深。比如:

 

潮音与贝

      ……

潮去了

 天空飘过一朵两朵白云

 无数小小的贝壳遗留在后面

 从此为化石

 就像是无数玲珑的耳朵

 在倾听海的潮音

 也许还涂着点颜色

 正是涂着斑斑点点的过去

 不管悲不悲哀

 你的生命已经纳人历史的轨迹

 不管愿不愿意

 你的存在已经提供历史的见证

……

 

这首诗34行,是他19849月在青岛海滨写的。我也写过一些有关海的诗。总觉得自己写的诗浅薄,韵味不足。读过这首诗后向他请教。

辛笛老师坦诚地说:“写诗要给自己定个目标,要不断追求,不断探索,不断创新。我今年八十二岁了,我还有这个志愿,我要把中西诗歌艺术的优美的传统结合起来,融化在一起。这才能写出我们现代的中国诗。”

他在接受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文艺台主任编辑郭在精老友采访时还曾说过:“我有这么一个体会。诗心不老,写出的东西不老。首先你要思想不老,感情不老。思想感情老化了,你想写出的东西不老化那是假的。假的东西骗不了人。”

记得他每次外访归来,如出访加拿大和美国,如赴香港中文大学讲学等,总会向我们作协诗歌组成员介绍访问观感与心得体会,向我们介绍国外和港台的诗歌。但是他对中国诗歌发展的流向自有他独到的见解。他是从三十年代开始就写印象派现代诗歌的,特别是他在英国爱丁堡大学时曾亲自聆听过世界现代派大师艾略特的讲座,并和史本德、路易士等英国诗人时相往来,随同他们到小酒馆朗诵诗歌。可以说深知现代派诗歌的精髓。但他对诗坛上曾经流派纷呈、一时喧嚣尘上的所谓现代派诗风,并不持支持态度。

记得21世纪之初,北京《文艺报》曾以头条重要篇幅推出《九叶诗人辛笛主张--现代主义与现实主义结合》的报导,引起诗坛广泛的注意。辛笛老师认为:新诗必须重视传统。他主张现代主义和现实主义必须结合,不能完全走艾略特的道路。不能离开时代和社会。他说,艾略特被世界公认为现代派大诗人,但实际上艾略特恰恰很重视传统,并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一文中阐发了文学创作中传统和当代的关系。他说他的诗受西方现代派诗歌和艺术的影响,但这种影响应该达到一种化境,不能生吞活剥地模仿和照抄西方诗歌的写法,中国人写的诗不能像西方翻译诗一样。实际上,辛笛老师的诗是吸收西方现代派诗歌和中国古典诗歌的传统,使两者达到水乳交融的境界,从而九叶诗派成为中国诗坛上一朵喷吐诱人芳香的奇葩。   

 

辛笛老师早在抗日战争胜利后,曾当选为中华全国文艺协会候补理事兼秘书,并为诗歌音乐工作者协会上海分会负责人之一,主编过《诗创造》《中国新诗》,是上海文化界的活跃人物。但随着五十年代的到来,他这人霎时间似乎销声匿迹了,人们再也见不到他那优美飘逸充满印象派韵味的诗歌。

倒是在海外在港台,他的诗集还在流传,年轻的华人还在读他的诗,学习他的现代派诗歌技巧。据说,台湾诗人郑愁予年轻时曾经手抄过他的《手掌集》(而郑恰恰是我所喜欢的台湾三个诗人之一)。在新时期开始后,海外和港台不断有诗人来华访问参观,他们大都要前来上海探望辛笛前辈。

有一次台湾旅美诗人秦松携夫人从四川来上海看望,辛老在市政协俱乐部小餐厅设宴招待,我忝陪末座,亲眼目睹秦诗人对辛笛老师的仰慕敬佩之情,令我十分感动。好似就是这一次,我听到上述台湾诗人手抄《手掌集》的逸事。

记得二十二年(1982)前的春天,上海文汇报社《文汇月刊》的著名报告文学作家罗达成来电话约我写一篇介绍老诗人辛笛的文艺特写。我当时感到文笔迟钝,对辛笛前辈所知不多,写起来有些力不胜任,曾经委婉地说了些理由,请他“另找人写。”那知,达成在电话里说:“就你写吧。谦虚什么?为老诗人作点宣传,义不容辞吗。” 我知道罗达成也是从写诗走向文坛的,如今虽然在报告文学创作上获有丰硕成果,但对诗坛前辈自存一种固有的敬重。而且,那时候《文汇月刊》红极一时,在当年可谓是全国文艺期刊的翘楚,年发行量达上百万份。达成的话不无道理。就这样我写了那篇《布帆无恙挂秋风》的文字介绍辛笛老师。无庸讳言,那篇文稿拥有资料不多,且又仓促写成,粗糙而拖沓,但我却是怀着一个学生对师长的深深敬意而写的。

如今回想起来,坦率地说,从上海解放后到七十年代末,中国诗坛对九叶诗派尤其是上海文艺界对辛笛前辈是有失公允的。仅从他的工作安排一事,即可窥见一斑。辛笛是197810月才从上海市食品工业公司借调至市政协担任特邀编译的。“借调”一词,在那个年代的特殊含义是人所共知的。

浩渺的时光。苍茫的岁月。动荡的人生。如今,正是南半球的暮春季节,绿草铺茵,鲜花吐艳,蓝天白云下,我伫立在悉尼海滨,眼望着太平洋波涛汹涌,奔腾远去,脑中浮现出辛笛老师七十年(前19348月)写于海上的现代派诗歌经典《航》的最末一节:

 

从日到夜

从夜到日

我们航不出这圆圈

后一个圆

前一个圆

一个永恒

而无涯涘的圆圈

将生命的茫茫

脱卸与茫茫的烟水。

 

呜呼,辛笛老师以九十一岁高龄于今年一月驾鹤西归了。然而,他驾驭的人生风帆,给予我们的启迪是恒久的。他领航的九叶诗歌之舟,将永远行进在世界诗歌的海洋上。。。

20041017 悉尼筱园

(原载悉尼《澳洲新报。新文苑》),香港《诗网络》第18期)

1月1日

布帆无恙挂秋风

冰夫祝福网友:再过三小时,新年的钟声就要敲响了,我在此衷心祝各位网友新年快乐,心想事成。过去一年,承蒙你们关爱,给予我热情的帮助与鼓励,使我摆脱了衰颓的心态,跟着你们的踪迹,缓慢地爬“博克”,获得很多乐趣。谢谢,再谢谢。下面我仍按照原先的计划,将《信笔雌黄》评论集的文章,依据目录顺序贴下来,不当之处,请坦率指出,无须客气。

由于我的笨拙,除夕写就此文,一直无法贴上,向振铎老弟求助,哪知他也在为电脑上网缓慢而苦恼。于是我又一再折腾,仍然无济于事。直到下午打电话给崖青,一句话指点迷津。现在,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

 

 

布帆无恙挂秋风

--辛笛印象

 

 

       辛笛是我尊崇的前辈诗人。不久前,一个春雨初霁的傍晚,他和我们中青年诗友去太湖洞庭东山访问。辽阔的湖面上,升腾起淡淡的薄雾。耸立在湖中的一座小岛,青色的山峦上,浮动着轻纱般的云影,恰如童话中仙山似的迷离神奇。就在小岛的远处,飘荡着无数小小的黑点。黑点越来越大。那是船,扯起蓬帆,鼓荡着长风的船正在航行。此情此景,我不禁想起辛笛作于一九三四年的那首脍炙人口的《航》:

 

帆起了

帆向落日的去处

明净与古老

风帆吻着暗色的水

有如黑蝶与白蝶

 

明月照在当头

青色的蛇

弄着银色的明珠

桅上的人语

风吹过来

水手问起雨和星辰

 

。。。。。。

 

这首佳作,境界新颖,节奏感强,一种恬静、清晰的意象表现得多么自然,诗的格调明朗达观,富于哲理。

我第一次读辛笛老师的这首诗是在一九四八年深秋的上海,那时我因生活贫困而缀学,在一家商行当实习生。同伴中有个姓刘的爱好文学的青年,他不知从那里弄来一本《手掌集》。我们深夜躲在堆杂物的阁楼上,就着昏暗的灯光读这本诗集。也许由于我常常思念石头城外的故乡,所以非常喜欢《怀思》:

 

一生能有多少/落日的光景?

远天鸽的哨音

带来思念的话语

瑟瑟的芦花白了头,

又一年的将去。

城下的路是寂寞的,

猩红满树,

零落只合自知呢;

行人在秋风中远了。

 

读着读着,常常引起我孤独的旅愁和思乡的泪水。而我那姓刘的伙伴,对《航》和《款步口占》《垂死的城》等诗赞不绝口。那时,《手掌集》陪伴我们度过无数个疲乏之夜。三十年以后(一九七八年)的春天,在上海作家协会诗歌组的一个座谈会上,我才第一次见到我爱慕已久的老诗人辛笛。他朴素的服饰,和蔼可亲的长者风度,声音有些沙哑的发言,在激动时挥舞手势所强调的纯真的诗人气质,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从此,我们经常见面,在一起开会,谈诗,研讨时事,议论人生。去年五月,他应邀出席在加拿大召开的第六届国际诗歌节之后归来,在“文艺会堂”一个六、七个人参加的小会上介绍情况,说得极其平易简单,毫无修饰炫耀之词。倒是从他带来的一大叠影印材料中,我们看到加拿大的一些报刊,对他参加国际诗歌节活动作了一系列报道并介绍他的诗作。五月六日晚上,在美丽的多伦多城湖滨多元文化中心贝狄根厅举行诗歌朗诵会,来自中、英、美、法、德、意、西班牙、新西兰、智利、匈牙利等和东道国的诗人与各界人士参加。辛笛用英语和汉语先后朗诵了自己的八首诗作和艾青的《维也那鸽子》与《柏林墙》,博得了一阵又一阵的掌声。

 

 

辛笛早在三十年代就以创作优秀的诗篇而登上诗坛。他一九一二年生于天津,祖籍淮安,父亲是清朝末年的举人。幼年读私塾时,他就酷爱唐诗宋词,考进南开中学后,更醉心于五四运动以来的诗文。他曾说:“唐诗对我的影响最大。我激赏杜甫、白居易、李义山的作品。宋代诗词中,我最喜爱苏东坡,陆游、周帮彦、姜白石以及清代的龚定庵等人。”他一九三一年考入北京清华大学外国语文系,更多地接触到西方文学,学习十九世纪浪漫主义的诗歌,如英国湖畔诗人以及法国象征派,但对他写诗发生过较大影响的是现代派的艾略特、霍布金斯、奥登等。那时候,他经常到三座门大街巴金和靳以创办的《文学季刊》编辑部去玩,在那里结识了在北京大学读书的卞之琳与何其芳等同辈诗人,并应邀为卞之琳主编的《水星》月刊撰写诗稿。还曾经为《大公报》和《国闻周报》翻译过波特莱尔的散文诗和莫泊桑、迦尔洵和短篇小说。“九·  一八以后,东北沦陷,民族危亡,他的思想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参加了清华地下党领导的外围救亡活动,在蒋南翔任总编、姚克广(姚依林)任副刊负责人的《清华周刊》,主持文艺栏的编辑工作。他在《垂死的城》中说:“暴风雨前的这一刻历史性的宁静/呼吸着这一份行客的深心/呵,是谁/是谁来点燃起古罗马的火光/开怀笑一次烧死尼禄的笑——”据诗人的好友袁可嘉解释说:辛笛这里说的尼禄自然是指新独裁者。辛笛在回忆清华园的这一段往事时,曾感慨地说:“总之,这已经是近半个世纪的故事,说是褪色的玫瑰也罢,但在回忆的烟云里,总还有一点余香犹在呵!”

一九三六年夏天,诗人“不愿待见落叶纷纷,径自与这垂死的城(北平)相别”,到英国爱丁堡大学研究英国文学。一九三七年艾略特来到爱丁堡大学接受文学博士名誉学位,举行莎士比亚讲座,辛笛当时直接听了他的课。另外,辛笛在英国还见到了路易士、史班德、缪尔这些受人称颂的诗人。这对他是个很大的鼓舞。可是这时诗人的心是充满了忧虑的,因为抗战的火焰已经燃起,日本侵略者在鲸吞着祖国广大的土地。诗人说:“谁能昧心学鸵鸟/一头埋进波斯舞里的蛇皮鼓/就此想瞒起这世界的动乱”。而在一个阴寒多雨草木长青的地方写的《门外》一诗,如果不是深深体验过羁旅异乡、尝遍寂寞之苦的滋味,是不可能描绘出这种独特深邃的意境的。

辛笛在一九三九年回国后,在上海暨南大学、光华任大学教授。上海沦陷后,各大学停办,他改学银行业谋生。虽然没有投身抗战的伟大行列中,但他在上海闭门索居期间,除了和郑振铎徘徊于中西旧书肆外,心情是异常沉痛的:“伤心犹是读书人,清夜无尘绿影春。风絮当时谁证果,静言孤独永怀新”(《夜读书记》前言)。

抗日战争胜利后,诗人的“银梦在死叶上复苏,于是在工作的余闲,我重新拾起了文字生涯。”辛笛这时不仅参加争民主反内战的中国民主同盟,从事社会活动,而且任《中国新诗》编委、《美国文艺丛书》编委。艾青曾说:当时,“在上海,以《诗创造》和《中国新诗》为中心,集合了一批对人生苦于思索的诗人:王辛笛、杭约赫(曹辛之)、穆旦、杜运夑、唐祈、唐湜、袁可嘉以及女诗人陈敬容、郑敏等。他们接受了新诗的现实主义传统,采取欧美现代派的表现技巧,刻画了经过战争大动乱之后的社会现象。”(《中国新诗六十年》)近月,他们当时的代表作品已编成《九叶集》出版,在国内外引起热烈反应。四十年代的这许多珠玑作品,如今已沐浴在灿烂的阳光里。

 

 

    今年春节前夕,辛笛从香港讲学回来,我曾去看望他。他拿出一叠剪报和资料给我看,并简单介绍了他去香港讲学的情况。去年十二月底他应邀参加由香港中文大学举办的“中国现代文学研讨会”,辛笛在会上宣读了《四十年代上海新诗风貌》的论文。中文大学教授余光中在会上宣读的论文题目为《试为辛笛看手相——〈手掌集〉赏析》,对辛笛的这本蜚声中外诗坛的诗集,作了深入细致的分析。辛笛虽然在诗坛沉寂了近三十年,但是他过去写的诗一直在海外流传着。

    辛笛曾说,他的诗比较讲究光色明暗的运用,有的诗用音、色的重复和变调来表达情绪和节奏。例如《杜鹃花和鸟》:

 

年年四月,勃朗宁#怀乡的四月

雾岛上看见此花肥硕与明媚

(呵,迢迢亦来自古中国)

便招邀起我心中

故国故城里此鸟的啼声

你知道,悲哀同命

而我是一个道旁的哑者

依然倔强不低头

今天独在空山中无事奔跑

心乱翻成故意来寻

草地里的流泉水。

 

诗人用“此花”“此鸟”和自己“悲哀同命”。远在异国他乡,看见杜鹃花开,听见杜鹃鸟啼,发自内心的自问:“迢迢亦来自古中国?”因为在故乡江南的四月,杜鹃花开遍山谷,深山里不时风送着杜鹃啼归。诗人说:“感谢你多情告诉我也南来了/可是你与我一样而不一样/因为你是过面不留/在明月中还将飞越密水稠山。”辛笛,这个旅居异域的青年诗人之悲愁,运用古典诗中“等是有家归不得,杜鹃休向耳边啼”的意境,改造创新,赋予并不多情的自然景物以“多情”,而画龙点睛地突出一笔:“我这个海外行脚现代的中国人/对你无分东西都是世界。”谓“多情”而实无情,鸟的自在鸣唱实在是诗人悲哀而不“同命”的反响。这首蕴藉隽永、委婉动人的短诗,在技巧上运用声音的转折回响,形象的反照、迭变,达到了“状态出神,联想自由,沉思的活动溢满情感的色彩,旋律跃动不定”的艺术效果。

辛笛老师多次对我说:“诗,要从真情实感出发才能写得好。我认为:作为一个诗人,应该有‘七情六感’,才能写得好诗。我特别强调六感:真理感;历史感;时代感;美感;形象感;节奏感。一个诗人,如果缺少了这六感,或其中一个,都不能写出好诗。艾略特在著名的《传统与个人才能》文章中提到,诗人创作总离不开他的传统,没有历史感的人不能写诗。我认为他讲得很好,但还不够,还应加上时代性、社会性才对。所谓时代性,就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为人民大众服务,鼓舞人民前进。”

辛笛经过两段沉默的时期(抗战时期在沦陷的上海闭门索居和建国后从事工业工作)之后,随着祖国春天的降临,他重新焕发了青春,寻找到了“失去的春花与秋燕”(《狂想曲》),恣意挥毫,纵情歌唱,在国内外刊物上发表了近百篇抒情诗和散文随笔。人民文学出版社已经编定他的诗集《春韭集》,年内即将出版。辛笛老师虽然年已古稀,但精力充沛,他除了写诗外,正以部分时间翻译狄更斯的一部长篇小说。祝愿我敬爱的前辈诗人象太湖上鼓荡着雄风的金帆,疾飞迅驰。

一九八二年二月,上海

(原载上海《文汇月刊》1982年第X期)

 

 

 

12月23日

诗人的色彩

       

                             ――序《同题三色抒情诗》

 

大千世界,彩色纷呈。

红,蓝,黄,诸色之母本。

有了三原色,才有人世间的赤橙黄绿青蓝紫;有了三原色,才有自然界春夏秋冬的绰约丰姿;有了三原色,可以融合、变化所有的色彩,乃至无穷。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有意(我看,至少是一种象征),他们捧出了《同题三色抒情诗》。

同题诗,有人赞同,有人非议。

非议者,不外乎“这种诗从形式出发”,“硬性拼凑,不能写出好诗”等等,其实,并非如此。

同题诗,古已有之。

远在唐代,玄宗天宝十一年(公元752年)秋天,杜甫、高适、岑参、储光羲等结伴同游长安慈恩寺,登临大雁塔,即景赋诗。题虽相同,写出的诗却各有意蕴。高适的仕途牢骚,岑参的悟佛参禅,储光羲的宇宙空虚、人生危艰,各具特色。而杜甫则和他们迥然不同。他既赞美塔势跨苍穹、耸云霄,又忧患填胸,关心着国事社稷的兴衰,表现出爱国诗人的伟大情怀。

如今,宫玺、黎焕颐、姜金城三位诗坛骁将的《同题三色抒情诗》,内涵极广,诸凡历史、人生、友谊、母亲、故乡,大至“生与死”,小至“那座桥”,社会生活,自然风光,天上地下,林林总总,蔚为壮观。

这些诗,都十分短小,称得上是精萃小品。然而,其思想其情致其美学趣味,又鸣响着大时代的风涛,有着现代生活的节奏,融汇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海洋,是诗人与祖国人民血肉相连的结晶。

唯其如此,我才受它的诱惑,病中情不自禁地读完最后一页,面对着它,沉吟思索,激动不已;才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久久不能下笔。

我冷静地询问自己:你能为这部诗集写些什么呢?我的灵魂回答:写心里想的话,真话,既不溢美,也不掠美。有批评,也有建议,有时甚至苛刻些,也无妨。假定作者不爱听,我也要说。因为我坚信:友谊贵在真诚,坦直才能知心。

三位都是我的好友,唯宫玺相识最早。三十多年的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他对诗的执着的爱。记得1985年在北京京西宾馆的会议室里,他在发言中谈起新诗的境遇及人们对诗的冷漠时,竟然悲痛得泣不成声,惹得大家跟他一起难受,以至主持会议的茹志鹃不得不轻声劝他:“冷静一点,喝点水再继续说。”那天他究竟讲了些什么,我早已忘光了,唯独他伤心啜泣的样子至今仍历历在目。他的老成持重是出名的,平时很少喜形于色,然而,他的悲、动情于诗,有时竟天真如未涉世的稚童。

我没有见过黎焕颐的哭,也很少见到他的笑。但我见过他发怒(甚至有两次跟我发起怒来,但并未影响彼此的友谊)。他说:“我怒的时候,拍案而起,有如一匹烈性的马。”这“马”只有一种缰绳可以羁绊,那就是诗歌。尽管他也曾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有过一段“青春被逐放,理想被抛弃”的时期,然而他对诗的追求始终如一。他爱诗爱的深沉而痴迷,“一经倾心,至死不渝”。

姜金城为人最随和,也最热情。他爱诗也爱得出奇。从医生改作编辑,就是受了诗的诱惑。他自己写诗,而更多的时间是编诗。他是饮誉诗坛的编辑,历届得奖的诗集名单中都有浸润着他的智慧、胆识和汗水的作品。他是长白山麓来的汉子,三人中数他身材最高,然而列队时他总是自觉自愿地排在队末。年龄乎?诗艺乎?也是,也不是。他爱说笑话,具有幽默感,他说:“我愿给他俩当‘陪衬人’。”

诗如其人。诗品与人品是统一的。在这里用得上这句话。

细心的读者,从这本诗集中将不难看出他们各自的色彩与风格。

凭我的直觉,三原色中,黎焕颐属于“红色”,庄而烈,如血似的鲜红鲜红。这红,正是狂放激情的喷洒,正是他浪漫主义诗歌的灵性流露,正是他刚烈男儿甘愿为祖国和人民倾泻的热血。他在这里呈现的诗,不同于他那些流光溢彩、洋洋洒洒的长卷,只是一些小品,却依旧保持着他自我狂态的率真,以气势、以神韵夺人,而且又特别重视意境的构筑,有时甚至借助象征手法(不论有意或无意)。这无疑给他的诗增添了多侧面的美。

宫玺属于“蓝色。沉郁而冷静。蔚蓝的天,壮阔的海,或许是风暴刚刚过去,或许浓云将从远方飘来,宁静中隐带着忧郁,失去了往昔的明快,增加了现实生活积淀的思索,给人一种冲淡而微含辛辣的印象。依我之见,他的诗风正走向“冷寂

姜金城属于“柠檬黄。有时泛出一丝松花绿。明丽,清秀,活泼,如初春萌发的柳芽,江南田野的油菜花,北方平原上的向日葵,任何时候都不特别惹人注目,但给人美的享受。

可喜的是,他们在这部诗集中都有新的尝试,新的突破,新的追求。

古人说:“作者得于心,览者会其意。我相信读者诸君自会从诗中领会作者的原意,以纠正我对具体诗作评点上的谬误。

作者嘱我评点并作序,真正是选错了对象。借友人忆明珠的话说,这大概算“伯乐失之于万一了吧?

 

               一九八七年一月二十四日,上海

(选自《三色抒情诗》,上海学林出版社)

 

12月12日

从海魂到诗魂

从海魂到诗魂

--读邵燕祥与徐刚的同一题材的诗

 

轮船航行在宁波的海面上。月亮隐进了云层,星光朦朦胧胧,汹涌的波涛发出裂人心肺的轰响。我感到一阵晕眩,头疼得厉害,拿在手里的《人民日报》再也读不下去了。这里是范熊熊投身波涛的海域。不知是思念?是缅怀?是感伤?抑或是刚才阅读邵燕祥和徐刚献给范熊熊的诗篇所受的震动?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铺展在眼前的报纸,不再是《问大海》和《大海的光荣》的诗行,而是一簇簇洁白的浪花,一层层呼啸的波涛,托拥着神态从容自若的女共产党员范熊熊在海面浮沉。

范熊熊是个有着鲜花般青春的姑娘,热爱党,热爱共产主义事业,为了保持党的机体强壮,健全,为了坚持真理,坚持崇高的信念而跳海殉职了。这个年轻的共产党人,完全有资格称为大海的女儿,大海的灵魂。

我走到夜雾蒙蒙的甲板上,注视着东海的滚滚波涛,仿佛听到诗人在愤怒地向大海发问:

 

大海啊大海,我来问你

——‘党的恩情似海深’,

她把你当作党,

投进你的怀抱里。

大海啊,你为什么任她沉没,

却不把她托起。。。

 

这发自心田的呼喊,汇同大海的涛声,使我震撼,使我沉思,使我想到诗歌的灵魂,想到诗人的良心和使命。

前一段时间,上海诗歌界曾就新诗的繁荣,消沉和时代感等问题进行了有意义的讨论。

诗人,作为人民的代言人,有责任倾吐人民的欢乐与痛苦;在表现人民的希望与理想的同时,也理应反映人民的愤慨与不满。邵燕祥和徐刚曾以勤奋的笔触,繁多的诗章,歌唱过重返大地的春光,描绘过人民喜悦的笑容;当他们和人民一起看到生活中的阴影,看到二十四岁的范熊熊胸膛中跳动的火红的心,看到为抗议那些破坏党规党法,肆意滥用职权而逍遥法外的的所谓共产党员,而毅然献身的精神时,诗人的心灵被触动了,因而他们的诗作真挚感人。诗歌属于人民。它必须扎根在人民群众的感情,思想和愿望中,反映人民的要求,喊出人民的呼声。

诗人代表人民说话。诗人必须要说真话。范熊熊的死是悲剧,是发生在粉碎“四人帮”三年后,这就更加发人深思,促人猛醒:我们要完成四化建设的伟大目标,必须对封建主义的特权思想,官僚主义,官官相护等不正之风进行长期的不懈的斗争。有时甚至要献出宝贵的生命。

诗人们不仅没有回避这一点,而是紧紧抓住这一点,才使自己的作品真实感人,具有时代的特征。徐刚委婉地写道:

 

当她跳海的时候,

阳光闪耀在她的头顶,

也有粼粼金波在海面滚动。

当她跳海的时候,

生机旺盛的鱼群正游向远方,

海滩上,是一群光脚的孩童。

 

诗人用点睛之笔,深情地说:

 

别时匆匆呀,但愿航船永在乘风破浪中!

——从此后,这一切,

便是她永久的梦。

 

邵燕祥是曾经遭受炼狱磨难的斗士,他的笔蘸满愤慨,入木三分:

 

就是泪水流成海,

又有什么用?

如果假共产党员为所欲为,

而真共产党员无所作为。

 

邵燕祥和徐刚的诗作使我想起德国诗人海涅的话:“假如胸中没有一颗真心,就不能为广大人民写作。”

“一首诗仅仅具有美是不够的。还必须有魅力,必须按照作者的意愿,左右读者的心灵。”(古罗马诗人贺拉斯)邵燕祥的《问大海》和徐刚的《大海的光荣》不仅以独特的艺术魅力征服了读者,而且还有力地说明了:时代的主题和诗歌的艺术规律并不相互脱节。诗人有责任表现他和他的同代人为之激动的东西。诗人只有在关心祖国和人民的命运时,灵感和文思才能如高山流水,滔滔江河,才能左右读者的心灵。两首同一题材的诗,由于构思新颖,读来诗意盎然,毫不雷同。一从正面发问,质朴自然,深邃而沉郁;一从侧面发问,铺排有致,委婉动人。从正面入诗者,以自我剖白手法,对比强烈,针砭时弊,淋漓酣畅;从侧面描绘者,以笔触细腻,形象鲜明取胜,颂扬英灵,清新隽永。

在我国历史上,每当神圣的事业受到亵渎,崇高的信念遭到玷污,或是民族生存遇到威胁时,总有一些爱国志士挺身而出,为之牺牲生命。楚国三闾大夫忧愤时势,沉于汨罗,宋玉为之作《招魂》;齐人鲁仲连义不帝秦,愤而蹈东海,司马迁为之作传;南宋大臣陆秀夫,抗击异族入侵,背负幼帝透海而死,后人树碑悼念,谓之“海陵”。年轻的共产党员范熊熊投身东海,她的灵魂是不会泯灭的,必将化为新时代填海不停的精卫鸟,终有一天将封建主义之海填平。

人民的诗人应该为这个伟大的灵魂雕刻丰碑。

19801118于上海巨鹿寓所

(原载上海《文汇报。笔会》副刊)

 

 

12月3日

诗与青春结缘

诗与青春结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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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说明:右:白桦,左:冰夫,中间:辛笛、杜宣、罗洛三位前辈皆已作古。哀哉!

 

 

古今中外,诗歌总与青春结缘。

青年人爱诗,似乎已成为人生旅程的一个有趣而自然的规律。

两个月前,我和几位诗友应邀参加由华东理工大学主办的上海市大学生诗歌大赛,并忝为评委。大学生们对缪斯的钟情与痴迷使我们深受感动。整个大礼堂座无虚席,连过道两边也站满了人,参赛者来自本市七座大学,朗诵他们自己的诗作,绝大部分皆是上乘佳品。听众情绪热烈,掌声盈耳不绝。

饶有兴味的是,当同去的著名诗人白桦应邀上台致词时,他诙谐地说:“今天是诗会,不讲话,我要为大家朗诵一首中国最好最短的诗: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沧然而涕下!

 

白桦认为,唐代诗人陈子昂的这首《登幽州台歌》是我国古典诗歌的顶峰。短短22个字如同一条悲怆的江河,奔流万年!遣词用字,浅如小溪,其蕴涵却深似大海。

这正是“创造需要爱,欣赏并需钟情。”

 

谈到短诗,我想起一位好友著名诗人孔孚的《母与子·一》:

 

见到海,

眼泪就要流出来了。

我怕是海的儿子,

泪水也是咸咸的呀!

 

这是他沉冤数十年于新时期出山后在青岛海滨写的,其情之深,撼人肺腑。再看他的《钓鱼台小立》:

 

不见那涧绿水,

我钓秋风。

多想捞起那个冤魂。

垂一条思想的绳……

 

这里的钓鱼台是指山东济南市郊龙洞的“禹登台”。传说大禹在此山头发现了一条龙,疑为洪水的发动者,击而杀之。后人恨此冤案改名为钓鱼台。一位诗评家说:“作者无心观赏那涧绿水,也无意体验那秋水送爽;而是感情激越的神思飞扬,似乎由远古的冤魂联想到自身的冤案以及社会上的平反冤假错案。所以最后两句的点睛之笔更显出深刻的思想、悲痛的忧愤。”

 

一首诗便是一篇独白。面对金钱万能、物欲横流的社会,正直的诗人汤姆斯写道:

 

这样的时代:

智者并不沉默

只是被无尽的嘈杂声

窒息了。于是退避于

那些无人阅读的书

两位策士的话

得到公众倾听

一位日夜不停地

喊:‘买’!

另一位更有见地

他说:卖,卖掉你们的宁静。

 

这位英国诗人写于四十多年前的短诗,想必也能给我们观察今天的社会变化、人世沧桑投射一丝思索的紫光。

 

有人说,人类的天真往往在成熟和成长的过程中渐渐丧失了。要挽住那一腔童真,储存那一份纯情,寻回那一叶梦幻,在一个已见黄昏的彤云爬上生命屋顶的诗人来说,似有愚笨的夸父之嫌。但我又想起老友孔孚的话:“诗并不与‘老’同步。人无情地在老,诗却有可能返青。”重要的因素在于向社会学习。基于此,我特别珍视《青年报》红花版面的《诗歌角》,这块被誉为诗歌荒原上的小小芳草地,不仅向我们展示鲜活艳丽的花朵,而且还凭借微风传送青春的芬芳。

1995826,上海巨鹿寓所

(原载上海《青年报》)

 

 

 

 

11月24日

学诗管见

第一辑

 

诗学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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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为心声。

    诗,人生之旅的记录。

    在一定意义上说,也是诗人生命史的展现。著名女诗人郑敏曾说:“真正的诗人总是把自己的心裸露给历史的风暴。”

   

    诗品与人品俱佳,这才是真正的诗人。

    生活是艺术的矿藏。这话人人会说,但真正理解又是一回事了。社会和自然给诗人提供了无数诗的素材,关键是你要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心灵去体验。

 

    真挚是诗的灵魂。虚假是诗的宿敌。只有真挚地打开自己的心扉,让读者看到你真实的灵魂,你的诗才能进入读者的心灵。印度诗人泰戈尔曾说:“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我可能做过许多不诚实的事情。但是在我的诗歌里我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假话——那是一个圣所,在那里,我生命中最深的真实得到了庇护。”

 

    诗的土地肥沃而又贫瘠、辽阔而又狭窄,就看你犁铧耕耘的深浅?骏马驰骋的快慢?

 

    我崇信灵感。但从不依赖灵感。

    灵感,它是智慧火花在心灵的闪耀,是滚动着生活岩浆的火山在刹那间的喷涌,是蕴藏着激情、想象与梦幻的魔盒。这魔盒一经打开,创作之潮必将呼啸汹涌,滚滚奔腾。

 

    虽说诗人可以超越时代,但他也不能不受时代的局限。即使伟大的诗人如杜甫李白如郭沫若闻一多如艾青戴望舒也没有一个不受当时的时代限制。钱钟书先生说:“一个艺术家总是在某些社会条件下创作,也总是在某些文艺风气里创作。这种风气影响到他对题材、体裁、风格的去取,给予他以机会,同时也限制了他的范围。”

 

    审美观是诗人世界观的一部分,自然受其生平思想的制约。他的生活际遇、工作环境、情感历程无不给予其影响。老诗人辛笛1934年写的印象派优秀诗作《航》,以飘逸潇洒的意境赢得了众多的崇拜者,名声鹊起。而过了四年,当他在英国爱丁堡大学读书时,日本侵略者的铁蹄正欲全面践踏祖国的河山。他写的《巴黎旅意》:“谁能昧心学驼鸟/一头埋进波斯舞里的蛇皮鼓……我全不能为这异域的魅力移心/而忘怀于故国的关山月”……诗人的思念故国的爱心感人至深。

 

    九叶派诗人唐祈1937年写于大西北的《旅行》:“你,沙漠中的/圣者,请停留一下,/分给我孤独的片刻。/我要去航行阿拉伯,/远方的风会不会停歇,/沙砾死亡一般静默。/沉思里,我观看/星宿,生命在巴比伦天空,/突然显得短促。”作者当时17岁,刚开始生命的早晨,他观察体验,用心灵接受大西北神奇又朦胧的冲击,只有思索没有结论。

九叶派的另一位著名女诗人郑敏说:“吸引读者的是这些诗中所流露的激动、迷惑情绪和一些没有答案的思索,这也许是年青敏感的诗人当时最真实的内心感受。”

我的好友昌耀1961年写于青海流放途中的“踏着蚀洞斑驳的岩原/我到草原去……/阳光以直角投射到这块舒展的/甲壳。寸草不生。老鹰的掠影/象一片飘来的润叶/斜扫过金属般凝固的铸体”……“在我之前不远有一匹跛行的瘦马。/听它一步步落下的蹄足/沉重有如恋人之咯血。”苍凉而雄奇的意境隐藏着诗人悲壮的人生。这个15岁就参加解放军的湖南人,竟因“两首总共才16行的小诗”,付出了“22年的监禁、苦役、颠沛和流离”的高昂代价。但是再艰难的厄运也没有令诗人迷惘,使他失去对祖国对缪斯的爱心。这正如托尔斯泰所说:“诗人是怀着痛苦身不由己地燃烧自己并燃烧别人的。” 当我们八十年代在上海相见时,这位历经炼狱之火煅铸的人,虽然言谈举止依旧慢声细语,文质彬彬,但涉及诗歌创作时,他的眼睛立即炯炯发光,流露出令人肃然起敬的刚毅凝重的神情。

 

诗歌的魅力在于“灵魂的升华”。

那位倍受波德莱尔和爱略特称赞的美国十九世纪诗人爱伦·坡曾经认为“诗歌的价值在于刺激灵魂的升华。”他说,灵魂升华是美的标志。正是这种美,构成了“诗的真正要素,保证实现灵魂升华的全过程,使其能够成为真正的诗。”(《西方文论选》)对于爱伦·坡的诗论,历来毁誉不一。但我认为,“灵魂的升华”,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看作是人性的颂歌。从这个意义说,上海诗人黎焕颐在他的诗歌中反复咏叹的正是人性的阐发与回归。他追求的是大写的“人”的地位。他用自己的生命血泪来证明人的尊严,复原人的价值。虽然他很少用这样的词语,然而在他的浩瀚的诗行中跳动活跃的不正是人性的精灵?不正是灵魂的升华吗?

   

何为“意象”?说法各异。一般认为,在创作过程,是表意之象;在接受过程,是意会之象。台湾诗人余光中曾说:“‘意象’是诗人内在之意诉于外在之象,读者再根据这外在之象试图还原为诗人当初的内在之意。”他所说的内在之意大概就是诗人主观的审美思想与感情。外在之象即审美客体的景象、事物,也即“客观对应物”。

 

意象派创始人之一弗林特在1913年的意象主义宣言中说,他们有几条规则:

1、直接处理“事物”,无论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

2、绝对不使用无益于呈现的词。

3、至于节奏,用音乐性短句的反复演奏,而不是用节拍器反复演奏。

 

意象之说,在我国是源远流长的。南朝的刘勰《文心雕龙·神思》论述:“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唐代诗人王昌龄、白居易,及诗评家等都曾明确地标奉过意象,只是缺乏系统的论述。

 

英美诗人庞德是意象派的创始人,他曾翻译唐诗,崇尚杜甫和屈原,在吸收中国古典诗歌的基础上,形成了意象派,并提出一系列艺术主张。曾在现代派诗坛执牛耳者艾略特就称他为“我们时代的中国诗的发明者”。

 

诗的审美效果必须借助于读者的心灵感应,也就是读者的积极参与。在一定意义上说,每个人所见到的世界都是他自己所创造的。事物的意蕴深浅与人的情趣深浅成正比。每个人所能领略的境界都是性格、情趣和经验的返照。所以在欣赏自然风景或读诗时,每个人在对象中取得多少,就看他在自我中付出多少。承认读者有创造作用,他们所见到的意象和感到的情趣,因人而“异”,因时而“易”。

 

情趣与经验跟一个人的学识、出身、修养、经历是分不开的。所以法国一位作家说:“每部作品在某种意义上都是作家的自传。”

 

    诗人深情地缅怀过去。

    诗人勇敢地直面现实。

    诗人热情地仰望未来。

    诗人必须在想象的苍穹中翱翔。

 

雨果说:“雄鹰即使在把眼睛盯着大地的时候,那超群的目光仍然保持着凝视太阳的能力。”诗人应该是这样的雄鹰,振翅高飞。

    写到这里,油然想起乾隆三大家赵翼的诗:

 

        只眼须凭自主张,纷纷艺苑漫雌黄。

        矮人看戏何曾见?都是随人说短长。

 

毋庸讳言,我大概也是矮人看戏,盲人说诗吧?

1991928于上海巨鹿寓所

                    (原载上海《书讯报》)

 

 

 

 

11月18日

序2 晓声识器 真知灼见

P1010026序二

晓声识器,真知灼见

      ——从冰夫先生的诗作谈到他的诗评

                        何与怀

 

 

我从新西兰来到悉尼较晚。记得初识冰夫先生时,获赠大作《海,阳光与梦》一书,便为在悉尼这个讲英语的西方城市中有此才人而惊叹。如果散文可粗分为偏重抒情或偏重叙事议论,那么冰夫先生的散文可谓左右逢源,或者说,即使他偏重知识铺陈、叙事议论的散文也写得诗意怏然。这其实并不奇怪,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位诗人,曾为上海作家协会理事、诗歌委员会主任,几十年前就已出版诗集多部。

我对拥有冰夫先生等老中青几十位诗写者的悉尼诗坛的评价相当高。不管在洛杉矶,在温哥华,在香港、北京、重庆、广州、上海、深圳,不管在大会发言或在私下交谈,我都可能是不自量力地表达一个看法,即是悉尼诗坛拿到哪里相比都是毫不逊色的。若讲到悉尼诗坛的形成并初成气候,就不得不讲西彤先生﹑冰夫先生这些人的努力与贡献。正是在他们的倡导与组织下,澳洲“酒井园诗社”(Barwell Garden Poets’Union)于二零零零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在悉尼隆重成立。这是澳大利亚第一个有一定规模的华裔诗人团体。在成立大会上,冰夫先生被创社同仁推选为诗社副社长。

 “酒井园诗社”的宗旨为繁荣澳洲华文诗歌的创作,推动华文诗歌的国际交流和丰富澳洲华裔诗友们的创作生活。这个非政治性、非宗教性、非赢利性的文化团体,以“创造力、兼容性、时代感”为旗帜。“酒井园”与酒没有直接的联系,但正如诗社另一位副社长雪阳所言,南方的澳洲大地,有比酒更能醉人的天空、阳光和大海。自由的诗人们,以天空为井,阳光当酒,沧海为杯,越醉反而越清醒。生长万物的阳光,代表创造力;容纳万物的天空,表示兼容性;而横流无畏的沧海本来就具有时代感。五年来,在冰夫先生等人的带领下,酒井园诗社的成绩有目共睹。

 

冰夫先生在澳华诗坛的地位以及号召力是不容置疑的。首先是他几十年的诗写成就为众诗友所钦佩。诗友们特别注意到,冰夫先生虽然年岁渐高,然而诗才未减,而且老当益壮,勤奋尝试各种风格,不断超越自我。

冰夫先生一般而言可视作婉约派抒情诗人。中国大陆九叶派著名诗人辛笛先生一九八七年三月为他的《凤凰树情歌》写序时说,冰夫的诗可以说既是“缘情”(陆机《文赋》),又是“言志”(《尚书.尧典》)“诗风偏于婉约一路,豪放自非所长。”辛笛先生当时所说也对,例如先于《凤凰树情歌》出版的《浪花》和《萤火》以及以后出版的《梦与非梦》等诗集亦可证明冰夫先生婉约的诗风。到了二零零一年,他在悉尼出版《看海的人》,在他这部诗集以及其他诗作中,可以看出他的婉约诗风更加成熟了。

试看《一行大雁飞过》:

……空灵的瞬间/云朵幻化成梦景/雁阵在蓝天演绎故乡的山水/烟雨江南已是红叶斑斓/隔著浩瀚的大洋远眺/涛声中依稀有亲人呼唤//相思化作白昼流光/跨越心灵距离的堤岸//啊……/大海潮汐   高山云雾/生命自有沉甸甸的厚度/边缘人什么都应该品赏/孤独也算一种财富/视线中/模糊了遥远的雁阵/心中涌动/近乎荒诞的思绪

另一首《短歌》:

生活于南半球/并非自我放逐//踯躅于旷野/常感到思绪/似山花/灿烂依旧/听教堂钟声/敲落寂寞的黄昏/天下事/了犹未了/不了了之/抬起头,仰望/澳洲天空/闪烁满天星斗

诗人自忖并非自我放逐;而且获得一种开阔胸怀:天下事,人世情,了犹未了,不了了之;边缘人什么都应该品赏,甚至孤独也算一种财富。人到晚年,并不气馁,因为有生命沉甸甸的厚度。他仰望澳洲天空,发现满天星斗闪烁……这些小诗,情真意切,婉约动人。

冰夫先生重感情,诗亦如斯。请看他悼念诗友徐永年的诗,何等深沉;读罢,深沉的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几许洒脱/几许风流/几多人生的咏叹/几多命运的弹奏//你匆匆行走,/你缓缓回眸/一世的瓢泊流浪/泪洒旋律/血凝春秋//远天之下/我看见你飘浮的灵魂/怎能想:寻觅知音/也就是笑迎死亡?//用诗篇挽留一个人/是诗人的痴心/用哀歌送别一个诗人/是茫然的爱和悲伤/随风鸣响(《一首没有音乐伴奏的哀歌──痛悼诗人音乐家徐永年》)

也许还要提到冰夫先生在笔者主编的《澳华新文苑》上发表的四首十四行组诗《未曾泯灭的恋歌》(《春歌》、《夏歌》、《秋歌》、《冬歌》)。在严谨的莎士比亚诗体的格式里,他写出极其优美婉约的诗行。例如《冬歌》最后的两节:

此刻我一次次审视灵魂,无悔无恨/既无鲁莽的举动,也未隐藏丝毫邪念/我的恋情只是深山裡的一潭秋水/严冬的冰雪已将它结成晶莹的镜面//我知道只要你温暖的手轻轻地抚摸/刹那间就会融化为滔滔奔流的江河

就个人性格而论,冰夫先生热情豪放,一点也不“冰”,或像人们所言,其实是个“火”夫。我至今尚未确切得知他何以取“冰夫”这个笔名,也许是对自己的婉约诗风的某种期许?但我一直相信,以他的诗才、学养,以他的性格、他的经历,冰夫先生一定也能够写出跌宕豪迈、甚至鸿篇巨制的华章。我从他写于一九八六年的《记忆之桥》一诗中看出一些端倪。他写于二零零一年十二月、为了纪念七十岁生日的七律《七十抒怀》亦相当豪迈跌宕,短短五十六个字,却像漫漫岁月纷杂苍茫:

 

苍茫岁月谁操刀?一梦神州鬓萧萧。

青春初染汉江血,浩气漫卷黄海潮。

铁窗无眠志未改,涂鸦诗文怨已消。

南天海上望明月,酒井园畔永逍遥。

 

我从他给我在二零零二年三月《澳华新文苑》第一期所发表的《沉船悼歌》一诗中又看出一些端倪:

……//一次次无情海啸/吞噬了众多水手/王业霸业/历史灰土随波流//岁月更迭/潮涨潮落/往昔的梦境/永伴无眠的贝壳/默吟一曲悼歌/焉能驱散心头的寂寞

不久之后,冰夫先生给我传来《消失的海岸》,转给《澳洲新报》《文萃》版发表。这首长达两百二十多行的鸿篇巨制就更完全证实了我的预言。作家振铎在同版发表的“读《消失的海岸》致冰夫一文中,说他极其震动地“听到了一位伫立在南太平洋之滨的历经沧桑的睿智的豪放派诗歌大师的吟唱”。文学理论家马白则说,他阅读此诗时,脑海中不禁涌出杜甫的诗句:“乾坤万里眼,时序百年心。由于架构的宏伟,思想的深邃,气势的磅礴,《消失的海岸》所显示的正是一种豪放之美、宏壮之美和阳刚之美!(马白“乾坤万里眼,时序百年心——读《消失的海岸》”)

的确,冰夫先生对各种诗体、各种风格的掌握与运用,已入游刃有余、炉火纯青之境。他经常揭示和赞美“一潭秋水”的明丽、清新、温柔与多情,但一旦豪情激发,思绪万千,“一潭秋水”刹那间就会化作“滔滔奔流的江河”!

 

冰夫先生在澳华诗坛的影响力更来自他对澳华诗歌创作的关注、爱护与指导。本书收进好几篇诗评,我也想在这方面说几句话。

冰夫先生将此部评论集子称之为“信笔雌黄”,这当然只是他的谦辞。前面说过,冰夫先生本身诗写成就斐然,所谓“凡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 (见刘勰《文心雕龙.知音》),他正是“晓声”和“识器”者。而且,他的“晓声”和“识器”,绝不仅仅地停留在一般技巧层面上,更主要并更重要的,是在灵性深度上。

例如,对塞禹的诗评。塞禹写了一首诗名为《青草》,是赠给著名诗人杨炼的。诗中颜色的暗喻,颇费猜测。冰夫先生则独具只眼地认为:“”、“”、“是否暗喻杨炼诗歌风格的变化,已由原先的朦胧而走向了后现代冰夫先生还是很推崇塞禹的《走向星宿》。他说,这是爱情诗,抑或是另有寄托,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地说,这首诗是塞禹在人生旅途上的一次生命感悟,是诗的哲学思考,是用精巧灵慧的笔,蘸著柔情与理性的彩色抒写的小夜曲。还有《九月的迷惘》与《战争的思索》两首涉及国际政治的短诗,冰夫先生皆感到构思精巧,深沉浑厚,掷地有声,而又灵气十足,委婉感人。

塞禹写诗不算多,但在澳华诗坛比较特殊。首先是他的职业,他写诗的环境氛围。他攻读易经,研究玄学,探讨道家出世思想以至生死问题。他道号“玄阳子”ڌ,以看风水命相谋生,系悉尼颇有名气的职业风水师。同时,他又是画家,他的画颇有灵气,属于现代派风格。冰夫先生在这个诗人的诗作中,看到了“生命感悟的玄机”。

冰夫先生说过,“古今中外,一个真正的诗人,谁个不曾在人生的征途上流浪,在命运的海洋中漂泊?”真是精辟而又简明之言!作为自感孤独又把孤独看作一种财富、承认远离中心又力辩“并非自我放逐”的“边缘人”,冰夫先生确切感到“矛盾愈深则体会愈深,生命的境界也愈益丰满浓郁”,并以此欣赏庄伟杰的诗集《精神放逐》。他相信诗集整体表达了庄伟杰作为精神放逐的流浪者在浪迹天涯中的心路历程,有个人独特烙印的生命体验,有对人类社会、自然风物、古今历史的思考与咏叹。进而论之,诗集对漂泊者内心世界富有哲理深度的揭示,浸润着东方风韵之美与现代意识的话语魅力。作为一个出色例子,冰夫先生举出《泅渡》这首短诗:

在难耐寂寞的河道/久久地   泅渡//……独坐   独思   独看/任凭感觉的根须四处蔓延//整个世界好像都在变形浓缩/一个又一个的怪圈接踵而至/时间似乎失却了依托/生命被搁置在定格的旅程

冰夫先生不禁欢呼:那一连串的三个“独坐”、“独思”、“独看”,看似随意写来,实则匠心独运,入木三分,充分反映了庄伟杰的行为方式与内心世界。整首诗平白而坚实、生动,朴素而有张力,仿佛从肺腑流出,无一字虚设,无一点杂质,可谓掷地有声,发人深省,将生命的醒悟与体验,升华至一种涵盖人生的哲理。

如果庄伟杰尚属年轻之辈,冰夫先生的评论带着热切而中肯的期望,就如文章标题所显示的那样:“振翅高翔抑或落地喧哗”;那么,对年近九十的赵大钝前辈,冰夫先生完全是毕恭毕敬的。他获赠老人《听雨楼诗草》一书。他把它称之为“一部解读人生的大书”,是老人社会生活与心路历程的写照,也可以说是老人剖析社会、解读人生的结晶。冰夫先生说他每当捧读这本诗集的时候,心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与崇敬,默读着“包蕴自然,涵盖宇宙,采摭英华”的诗行,仿佛正跟随前辈的指引目光,阅览社会,解读人生。他知道这是“既学做诗,也学做人”。

赵老一九八三年退休后移民澳洲,定居雪梨,“听雨楼”是其书斋名。关于他的一生以及如何看待自己的一生,赵老一首作于七十九岁时的七言绝句《题听雨楼图》说得好:

 

风雨山河六十年,尽多危苦却安然。

垂垂老矣吾楼在,依旧听风听雨眠。

 

冰夫先生评论道,赵老虽历经磨难,但豁达大度,平和怡然,进退有命,迟速有时,真正做到“与人无争,与世无求”。当然,综观《听雨楼诗草》全集,赵老屡遭离乱,饱经忧患,胸藏家国兴亡之痛,自有悲愤激昂的情怀,酿之为诗,尽是去国之情,怀乡之思,伤时之泪,挥之难去的记忆,读来分外感人肺腑。赵老对澳洲宁静幽美的自然环境、平和多元的社会生活,既适应,也喜爱,但是,“最喜地容尊汉腊,敢忘身是避秦人”的思绪,不能让他安之若素,也正因此,赵老写出这样的名句:“眼底江山心底泪,无风无雨也潇潇。”冰夫先生说他每次读来,都感到一种震撼灵魂的力量。

赵老的诗,久为世重,众多方家推崇备至,好评如潮,但冰夫先生还是有进一步的见解。他认为,赵老的诗,前期多悲壮雄浑、歌韵高绝之作,虽带有李贺的“骨重神寒”,但似乎更多了放翁的“激昂感慨、流丽绵密”与对白香山“感伤、讽喻”及“闲适”的元和体的继承。总体说,赵老的诗潇洒自由,轻松明白,俗语常谈,点缀其间,极少用典,看似通俗,实含典雅,这跟他学问广博、涉猎广泛有关。到了定居澳洲之后,赵老的诗在沉郁淡然中又多了几分闲适细腻、气醇声和的风骨韻致,很多地方似乎更趋近于杨万里的“雄健富丽、质朴清空”的风格。这些都是冰夫先生的真知灼见。

“一部解读人生的大书——读赵大钝前辈《听雨楼诗草》的笔记”这篇文章,是我为在《澳华新文苑》上出赵老专辑而特意请冰夫先生撰写的。冰夫先生果然不负众望,认真研究,精心论述,既深刻又全面,不能不令人钦佩而且感动。而首先感动者,自然是赵老本人。他在致冰夫先生的感谢信上说:“您真是我的人生唯一最了解我的知己。您化了一个月零二天的时间去研究,把我的心灵一一抚摩出世。我们只见过几次面,谈过很少话,这也可说‘佛’家的‘缘’啊!我不知用什么来感谢您啊。我希望您有空约茶叙,我实在很多积愫要求您指点!”这短短几十个字,以后可能被证明为澳华文坛上一份重要的文献。

冰夫先生对后辈的提挈则可在陈积民身上看到。他深情地说,长期以来,他就持有这种感觉:在“酒井园诗社”的众多诗友中,陈积民是一位质朴勤奋而有见解的诗人。他不求奢华,不好绮语,不图虚浮,创作态度犹如他的为人:严谨而谦和。他踏踏实实地工作,踏踏实实地读书,踏踏实实地写诗。冰夫先生还说,陈积民的诗歌风格由原来的清新流丽而逐渐趋于沉郁厚重,雄深雅健。他不是那种一挥而就斐然成章的诗人,他写诗不竞一韵之奇,不争一字之巧,而在谋篇构建上自有一番功夫。

冰夫先生以“澳洲思绪与故土情怀”来归纳陈积民的诗作,这是非常有见地的。积民的故土情怀,深蕴在那篇题为《父亲》的诗中,那也是最早吸引冰夫先生阅读目光的佳作:

我怀抱着你慈祥的照片远行/但总不敢放在窗前/生怕他乡的岁月使它退色呵//……/多少次梦中向你哭喊/多少次醒后心灵呻吟/万千颗星都已坠落/我的夜色布满无眠//从家乡至异乡到天涯/我的脸刻在颤抖的礁石/我的思念是连绵不尽的海水/不停地扑打灵魂的堤岸/……

作为一个立足于澳洲大地的诗人,积民的视角与思维自然关注这美丽和平的土地上所发生的一切。他眼中的澳洲是“大海掌上的明珠”,他心中要抚平澳洲历史遗留的民族隔阂,如他在《AYERS ROCK》(爱亚斯岩)诗篇中以宽容大量的心态所抒发的那样。冰夫先生指出,如果说抒情诗的中心点和特有的内容就是具体的创作主体,那么,人们从陈积民的诗篇中可以看出他胸中跳动一颗热爱澳洲的真心,看出他为澳洲人民写作的热情以及在这热情推动下所表现出来的艺术技巧与风格。

冰夫先生指出的这一点非常重要。我在一篇文章中曾经说过,过去一百多年来海外华人传统的、正宗的、不容置疑的“落叶归根”的思想意识现在已经发生几乎可以说是颠覆性的改变,过去常在描写海外华人的作品中所见到的情惨惨悲切切的“游子意识”现在已经明显地与时代与当今天下大势脱节,事实上也已经在今天有分量的作品中退位,现在不管是海外华人生存之道还是世界华文文学发展之道都应该是——或者已经是——“落地生根,开花结果”。在陈积民以及澳洲不少华裔诗人的诗篇中,多多少少都可以看到一种灵悟——作为肉身已经跳出民族疆界的诗人,他们试图超越过去那种悲苦却不无肤浅的“游子”意识;他们已经真切意识到自己是全心身投入的新家园的主人。其实,年过七十的冰夫先生就是其中一位。在前文提过的他的诗集《看海的人》中就可见一斑。沧桑世事,天地悠悠,诗人对景抒怀,舒畅胸臆,已有一种普世主义的天地境界。

 

澳华诗坛新诗诗写者写出不少杰作,而他们的成功无不是因为在处理继承与创新关系上的成功。冰夫先生本身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而他在这方面也给诗友许多热诚中肯的评论。就我而言,我觉得这是冰夫先生诗评中重要的建树,很值得好好讨论一下。

冰夫先生说,庄伟杰是一个性情中人,他写出《合浦珍珠》和《睡莲醒来》这些意象优美、色彩纷呈的诗句,带给人们的艺术美感是多元的。进一步看,几乎所闻,所见,所思,无一不引起庄伟杰诗的遐思与构建,而这些诗中的意象又跳荡多变,既传统,又现代,有些让人琢磨不定。至于塞禹,他的诗与画都与他从事的职业有关。冰夫先生发现,中国古典文化传统的底蕴与西方现代派的艺术表现形式,在他身上有完满的结合。冰夫先生偏爱他的诗,是因为读时能感到一种灵气漾动中闪烁著理性的光芒。他猜测这可能源于塞禹对易经的探研和对道家学术的吸纳,加深了他在人生阅历中对生命的感悟,使他的诗有著丰厚启动的契机。在陈积民的诗中,冰夫先生看到,既有西方现代诗歌的影响,但更多的还是中国古典诗歌传统和五四以来新诗的躯干和骨骼。陈积民自己也说过,不管是中华文明还是西方文明,都有其辉煌的一面,也都存在着许多不足和缺陷。只有认清相互之间的缺点和长处,以他者之长补己之短,才能促进自身的健康发展。完全否定自我,走向全盘接受他者之路,注定是走不通的;反之,固步自封,孤芳自赏,有意无意地拒绝吸收他者的优秀成分,终将走向衰亡。

关于继承与创新的关系,冰夫先生在这方面最重要的评论是“漫说雪阳和璇子的诗ڏ一文。

雪阳和璇子是一对诗人伉俪,冰夫先生称他们是“背著十字架背著生命的坐标与尊严”的诗人。他们多年生活在西方社会,视角宽广,诗的题材广泛,举凡人生慨叹,历史钩沈,喻世讽今,社会风情,无所不写。形式也多种多样,或高吟,或浅唱,或愤世,或嫉俗,或裸露心灵,或描述梦境,但都闪烁著真诚的光芒,都紧紧围绕著人和人性。两人如果说在风格上有些什么不同,雪阳比较厚实凝重,璇子的诗则优于空灵镌永。他们自从露面澳洲文坛,杰作叠出,好评如潮。读著他们的诗句,冰夫先生思索一种对岁月飘忽悲喜难料的人生忧患的感慨,领悟蕴涵某种彻悟生命底蕴的禅机。

雪阳和璇子的诗创作无疑是成功的。怎么成功呢?请看冰夫先生分析。

雪阳有一首诗《另一种生活》:

我的后院里生活著一群蚯蚓我猜不透它们隐秘的生活我们一直无法交谈它们对异乡人并不好奇//……它们从不互相指责对于石头压著的生活很少提及//……蚯蚓的头和脚很相似因此  上下  方位也就无关紧要头和脚在同一个地平线上它们可能浑身都是思想//生命的精华也许是某些柔软的成分傲骨贱骨最终都叫做骷髅//蚯蚓没有骨头连软骨也没有蚯蚓的骨气不是我们能懂的

这首诗字句明白可读,境界也是具体的。读过之后,像是懂了,但仔细一想,又象没有全懂,越往深处想,就觉得含义太多。多指多涉,阅读参与创作,这不就是现代派的特徵吗?正是这首诗,深受中外诗友赞赏。

再看《故乡人物谱》组诗中的《六尺巷》:

容纳了三百年的时光

六尺巷还像当初一样

         

 

你三尺         我三尺

古巷前         溪水边

 老人          在垂钓

新的          答案

三尺           到底

多深           到底

            广

诗的形式绝对是现代派的,而内容却是古老而通俗的中国大陆乡俚故事。

冰夫先生还举出雪阳的《啄木鸟七大罪状》。这首诗选用的显然是现代诗的形式,而内容全然是隐喻,但是并不晦涩,更不难懂。而《想起寒山》那首,从枫桥,夜泊,渔火,以及诗僧寒山,几乎都是古典的传统的,然而诗却是现代的。

于是,冰夫先生指出,雪阳和璇子的诗,很难说哪是现实的,哪是现代的,哪是传统的。这个断语说得真好。笔者也有同感。笔者曾经在一篇文章评论过一种可称之为“回归”论的观点,即是认为目前世界各国华文文学(即中国大陆一些人所惯称的“海外华文文学”)正在悄悄地向中国传统文化回归,无论从内容到形式,从艺术构思到表现技巧,都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特点。而且,这种潮流还刚刚在兴起,很快就会变成一股热潮。笔者对此观点持否定态度。事实上并没有这样一股“潮流”更没有这样一股“热潮”。华文文学世界过去没有出现全局性背叛和脱离中国传统文化,现在也没有整体性地向中国传统文化回归。这种以所谓回归传统与否作为著眼点的论述肯定会歪曲整个华文文学世界丰富多彩的面貌。白先勇有一句话其实已讲得很清楚。在处理中国美学中国文学与西方美学西方文学的关系时,应该是“将传统溶入现代,以现代检视传统”(见袁良骏:《白先勇论》,台北尔雅出版社,1994年,页352)。许多杰出诗人的诗作,像雪阳和璇子那样,既古典又现代,传统与现代融汇而生发新质。优秀的东西一般都有某种超越性。

冰夫先生的真知灼见也表现在他非常赞赏雪阳这段话:“诚然,创新是诗的第一要义。但一首有着生命的活的诗需要创新的天空,更需要守旧的大地。一棵树在天空中的高度,与它的根扎进大地的深度是成正比的。每一棵大树都懂得泥土的意义。它拼命扎进泥土深层,正是为深入地接近天空。传统的泥土,故乡的泥土,异国的泥土,都是相似的泥土。忽略了泥土,是要付出代价的。”雪阳以他丰富的诗写经验形象地而且富有说服力地点明创新和传统的关系──“拼命扎进泥土深层,正是为深入地接近天空”。而且,请注意,所谓“泥土”,就是营养,有过去传统的营养,有现代新发的营养,有“故乡的泥土”,有“异国的泥土”。笔者因此想到周策纵教授于一九八八年八月在新加坡召开的第二届华文文学大同世界国际会议上提出过“双重传统”的观念。的确,无数文学史上的案例已经表明,好的作家、诗人会吸收、融铸多元的文化传统,必然会对他们当时社会的各文化传统进行扬弃,作选择、作整合、作融合。事实上,从宏观的角度来说,所有的传统,都不是单纯的、单一的传统。传统本身并非一块凝固的板结,而是一条和时间一起推进、不断壮大的河流。在这个意义上,所有的传统,都是当代的传统;传统也在更新,包括传统本身的内涵和人们对传统的认识和利用。这样对待传统,就意味着创新了。

那么,生正逢时争作为,这是我对澳华诗坛的祝福,也是我对冰夫先生的祝福。冰夫先生虽已进入高龄,但却宝刀未老,依然才思敏捷,诗歌、散文、评论,华章一篇篇涌出,令人赞不绝口,这实在是我们澳华诗坛的福气。现在冰夫先生要出版谦称为《信笔雌黄》的评论集,嘱我作序,我自然是诚惶诚恐,不揣冒昧,写出以上一些文字,也算是表达长久以来对他的敬仰之情。

 

 

 

11月11日

澳大利亚四季梦幻曲(八首·续)

秋之梦(一)

 

 

 我久久、久久地在秋夜的沙滩寻找

 月已归去, 只有风与白鸥伴随着我

 海岸恰是灵魂任意游荡的场所

 没有摄像不用录音自有滚滚波涛

 

命运之树悬挂起一串串鲜艳果实

酸甜苦辣, 采摘者各显其能

星星在海面上闪动银色的眸子

诗人只能与浪花侈谈迟来的黄昏

 

 仿佛一本读不透的书解不开的谜

 我每夜巡访澳洲星与梦的幻境

 礁石上端坐一个临海远眺的女郎

 

 既然柏拉图偶像仍珍藏你我心底

 我无悔这横渡太平洋的艰难飞行

 只为寻找爱,寻找永不醒梦的荒唐

   

1994.8.18写于悉尼 2005-2-14改于悉尼筱园 2007-9-24 改于乔治河畔

 

 

秋之梦(二)

 

 

秋之神陪伴我在蓝山的林间逡巡

如火的枫叶焚烧诗歌因袭的构思

夏日的芳草褪去最后的那份矜持

天堂鸟花的双翼展示古典的柔情

 

峰峦突起一座拱门, 朵朵白云南来

凝固的波涛是群山起伏的岩层

寻梦的驿车沉没于赤色的沼泽

不可知的宇宙堵塞着红与黑的色块

 

丛林中与篝火一起狂舞的纹身者

眺望月亮高悬起庄严祭奠的明灯

人类的血液与乳汁几经分裂融合

世界自有缤纷的花朵倾心的信任

 

让那世世代代争斗砍伐的子孙感悟吧

大森林爽朗明亮的色彩适合万物生存

        

1994.8.30于悉尼  2007-9-24 改于乔治河畔

 

  

 

 

 

冬之梦(一)

                                             

 

长空的雁阵衔走深秋时节的清凉

袋鼠正携儿带女迎接开拓者安家

尽管自由自在的黄金大道四通八达

横渡太平洋的游子冬日却分外思乡  

                                                          

澳洲大地正无言地改变自己的装饰

犹如地壳运动重新塑造群山的莽苍 

一场纷纷扬扬白雪遮掩世俗的浑浊 

毕竟创业的辉煌不等于欲望的膨胀

 

南半球的阳光赠我以春天的投影

金合欢与圣诞树携同我宁静地神游

黄金海岸喜见天体浴者那样欢乐无忧 

珊瑚礁群却有生命优胜劣汰的竟争

 

黄昏的寂静中我期待知更鸟携来朦胧

古老的圣安得烈教堂撞响祈祷的晚钟

     

1994.8.26.于悉尼,2005-2-15,改于悉尼筱园 2007-9-24 再改于乔治河畔

 

          

 

 

 

冬之梦(二)

 

 

寒潮未尽, 候鸟已经飞往远方

思乡人的离歌仍在海浪上飞旋

拉丁文的祈祷失去往日的灵验

双桅船失踪于风雨交加的晚上

 

茵茵漫坡上摇晃金合欢的风铃

贝多芬的田园唤不醒冬眠的慵懒

在白云与岩石唇印间漂浮的蓝山

有人牵着狗走进 EUCALYPT 树林

 

泰戈尔说:冬天不是抒情的季节

故国情怀,曾令古今壮士仰天长啸

目送你踩着黄昏的影子隐入林中小道

茨维塔耶娃的诗在心底凝成俄罗斯风雪

 

既然后羿未能射落那霜天的一弯瘦月

我的梦只能是粘在江南腊梅枝头的枯蝶

  

 1994 年 8 21 日写于悉尼

    2005-2-14改于悉尼筱园

 

 

 

11月4日

序言一 马白:诗人写诗评

序一

诗人写诗评

 

 

老友冰夫的又一新作--评论集即将付梓,与广大读者见面。

冰夫,诗人与诗评家齐名。他一身两任,既进行创作,又从事诗评,且均卓有成就,享誉文坛。

诗评家,就其队伍的组成而言,基本上有三种类型,这就是:作家型的诗评家、理论型的诗评家和评论家型的诗评家。他们各有特色,相互补充,构成评论领域多姿多彩的生动局面。

翻开中外文学史,诗人从事诗评,不乏其例。就西方而言,古希腊、罗马时期的著名诗人贺拉斯在《致皮索父子》的信中(后被称为《诗艺》),表达了古典主义的诗学理念;中世纪时期,诗人但丁在创作《神曲》的同时,又以《论俗语》一书引导人们追求“俗语之辉煌”;十八世纪,《浮士德》的作者、德国伟大诗人歌德在《大自然的初级模仿、方式及风格》一书中主张文学创作必须把物质的表面与深层结合起来,与艺术家自身的主观性结合起来;其时,英国的浪漫主义诗人华兹华斯和柯尔律治,各自通过《抒情歌谣集序言》及《文学传记》,表达了不同的质朴自然的诗歌观;历史进入二十世纪,西方最具影响的诗人和批评家艾略特,撰写了《圣林:论诗歌与批评文集》、《向约翰。德莱顿的致敬》、《致兰斯洛特。安德鲁斯:论风格和秩序文集》、《文选》、《论诗歌和诗人》和《论批评家》等论文集及论马洛、琼森、布莱克、斯温伯恩等英国诗人的评论文章,被西方文学史称之为“艾略特时代”。

在中国,诗人评诗,历史同样悠久。早在先秦时期,《诗经》与《离骚》的作者,就在自己的诗作中表达了诗歌观念,奠定了中国抒情诗的理论基础;在被鲁迅称之为“文学的自觉时代”的魏晋南北朝时期,曹丕撰写了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第一篇文学批评著作《典论》,陆机为了探讨文学创作“意不称物,文不逮意”而作《文赋》,钟嵘写出《诗品》,提出“滋味说”,确认了诗歌的美学特征;唐宋金元时期,诗人评诗,蔚为大观,陈子昂、李白提倡“兴寄”与“风骨”,王昌龄、皎然、刘禹锡强调“诗境”说,杜甫、元结、白居易力主现实主义的诗学纲领,司空图通过艺术哲学经典之作《二十四诗品》阐明了意境创造的重要原则,严羽的《沧浪诗话》,重塑“以禅喻诗”的诗学本体;明清乃至近代时期,李梦阳、何景明倡导“格调”说,袁宏道兄弟主张“性灵”说,王士祯提出“神韵”说,叶燮以其所著《原诗》重建儒家诗歌体系,黄遵宪、梁启超提倡“诗界革命”,诗人兼学者的王国维以西方美学思想总结诗歌创作经验,写出了系统总结“境界”说的集大成之作《人间词话》,鲁迅则以《摩罗诗力说》来表达自己“求新源”、振“雄声”的心声,为诗歌新时期的到来作出了呐喊与预言。

冰夫诗评是对中外文学史优秀传统的继承。

综观冰夫的评论文章,我们可以看出其显著特色。

以理论为依归,将诗歌理论渗透于诗歌批评之中,从而强烈显示批评的公信性和理性力量,这是冰夫评论文章的首要特点。好的评论文章都不仅仅是感性的产物,它总是出自某种理论和理念,具有鲜明的倾向性。作为新批评派奠基者之一的艾略特,其基本理论认为整个文学是一有机整体,文学批评应从作品与这个有机整体的相互关系中进行评价。他对英国十七世纪玄学派诗歌以及其后对马韦尔、德莱顿等诗作的评论,都贯穿了这样一个理论体系。冰夫的评论文章也具有类似的特色。例如关于中国新诗发展方向问题,诗歌界众说纷纭,冰夫接受九叶派老诗人辛笛的观点,主张现代主义和现实主义的结合。冰夫将这一理论主张运用于对雪阳诗歌的分析与评价之中,认为雪阳的诗歌既继承中华民族优秀文化传统,又吸取了西方现代派的写作技巧,是一种现代主义与现实主义相结合的现代诗歌。正是在理论和评论的结合点上,显示了冰夫批评的思想深度和理性力量。

立足于深入、细腻的艺术感觉,对作品进行细致入微的艺术分析,是冰夫评论文章的另一重要特点。冰夫与理论家型评论家、批评家型评论家的不同,正在于他首先是一名诗人,他具有良好的艺术修养、丰富的创作经验、敏锐的艺术感觉,这使他够对作品作出入木三分的艺术分析和恰如其分的艺术评价。南朝时,著名理论家刘勰早就说过“凡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文心雕龙。知音》)冰夫正是“晓声”和“识器”者。他的评论是经历了深入的艺术体验而后又上升到理性分析的产物,是对于作品艺术美的解读,具有启示性和可读性。我是十分折服于他对庄伟杰诗作《精神放逐》中漂泊者内心世界的全面分析,也十分赞赏他对赵大钝《听雨楼诗草》中去国之情、怀乡之思、伤时之泪的深入揭示。他对崖青、振铎散文艺术的解析,同样具有令人怦然心动的吸引力。

涉及面广,形式多样,知识丰富,具有多面手的才能,是冰夫评论文章的又一重要特点。冰夫的评论虽以诗歌为主要解读对象,但是还涉及散文、小说、电影、音乐等诸多方面。就形态而言,有序言、随笔、评论、书信、后记、文艺特写等多种。作者一一写来,从容不迫,得心应手,完全表现出多面手的才能。这也从一个侧面,显示了作者知识面的丰富。如果不是作者对于西方尤其是十九世纪、二十世纪诗歌发展的全貌烂熟于心,对于中国诗歌的历史耳熟能详,他怎能随意借鉴爱伦。坡、庞德、艾略特等人言论来思考诗歌创作的理论问题,又怎能随手引证杜甫、苏轼、黄庭坚、杨万里等人的诗作和钟嵘、司空图等人的诗歌美学来分析赵大钝、雪阳、庄伟杰的诗歌创作,写出一篇篇既有理论深度,又有深入艺术分析的评论文章来!

是为序。

200598于悉尼寓所

 

10月30日

冰夫评论集《信笔雌黄》

冰夫的开场白说来惭愧,本以为眼睛开刀后,视力恢复期很短,但是,事与愿违,如今读书看报,超过一小时即视物模糊。医生说,三个月后,方能一切正常。原先设想的读书写作计划只得泡汤。于是,我有了一个偷懒的机会:在这里分期分批贴出评论集《信笔雌黄》(中国文联出版社)全文。敬请网友们批评指教。不是客套话。我不是评论家,所谓的评论,实际情况是我学习读书的笔记。如若不信,一看便知。不过要请诸位朋友耐心地看下去。为便于大家了解,我想先贴《后记》为妥。

中国文联出版社

冰夫评论集

信笔雌黄

         

扉页

  赵大钝前辈题签:

     真实不虚

 

 目录

 

序言  (一)                                  

(二)                                 何与怀                         

                             

 

       第一辑

 

诗学管见

诗与青春结缘

从海魂到诗魂

  --读邵燕祥和徐刚的两首诗

诗人的色彩

布帆无恙挂秋风

—辛笛印象

九叶长歌擎旗人

--忆诗坛前辈辛笛

漫说雪阳和璇子的诗

振翅高翔抑或落地喧哗

--读诗集《精神放逐》致庄伟杰

澳洲思绪与故土情怀

--读陈积民的几首短诗

生命感悟的玄机

--浅议塞禹的几首短诗

一部解读人生的大书

 -- 学习赵大钝前辈《风雨楼诗钞》笔记

一梦重来五十年

--读刘渭平教授〈〈吴门杂诗〉〉

千古文章未尽才

--哭别前辈诗人刘渭平教授

流云带雨过群峰

--彭永滔《叠翠山堂诗集》读后

 

第二辑

 

真诚涵柔情 自由见功底

——崖青散文读后

岭南才子澳洲情  

--序奥列散文集《家在悉尼》

他在美的幻想中飞翔

--进生童话作品印象

浅谈振铎散文的艺术特色

--《吟唱在悉尼海湾》读后

道德清风  侠士豪情

--钱静华随笔《与国人谈陋习》读后

文海泛舟  潇洒自若

--何与怀博士文集《海这边  海那边》序

幽默是一种才智

  --读萧蔚《澳洲的树熊澳洲的人》

风格即人

  --再谈萧蔚作品中的幽默感

震撼心灵的柔情呼唤

--读吴景亮散文《对不起妈妈》

读安娜散文《落叶情结》

《酒井园五年诗选》后记

 

 

第三辑

 

黎焕颐诗歌艺术刍议

质朴而深沉的乡土恋歌

——读郑成义诗集《湖岛》

读郭在精编译《高尔基诗选》

读赵国平的两首城市诗

桂兴华初期散文诗浅析

夜读吴歌断想

‘远龙’隐现  无鳞无爪

——初读〈〈孔孚山水〉〉

山高水阔芳草绿

——读纪鹏汉俳《拾贝集》

闪烁其金  厚重其情

——读韦泱诗集《金子的份量》 

铁舞与孔孚

序铁舞诗集《山水零墨》

土地与爱情的恋歌

——序张辛诗集《爱之回望》

365夜少儿读古诗》序

诗画。意境。旋律

――水墨动画片《牧笛》音乐随笔

 

第四辑

 

苦乐皆由书

梦魂萦绕的诗神

——访余振教授

时事茫茫忆公刘

答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第60期《文学爱好者》问

《萤火》后记

《匆匆飘去的云》跋

《海山之恋》跋

秋天的梦幻

——《海,阳光与梦》跋

《海岸文丛》琐言

不要戴别人的眼镜

黄金有价情无价

心灵剖白与历史投影

绿苹果或“士别三日”

凤尾香罗

岁末的思绪

十年一梦澳洲情

 

第五辑

 

冰夫的梦                             

《凤凰树情歌》序                   

南天月明故园心                  黄雍廉                 

乾坤万里眼  时序百年心          

--读《消失的海岸》            

读《消失的海岸》致冰夫           

苍茫岁月谁操刀                              

——读冰夫先生《七十抒怀》有感

看海的诗人                       

绚丽的秋歌                       

大自然的儿子                    姚忠礼   

——读冰夫组诗《云南履影》

 

《海山之恋》序                  钱谷融   

 

驼铃与桅樯                      赵丽宏

冰夫散文随笔序                   

海样情怀总是诗                  西     

艺术魅力的冰夫散文               

游子心泉酿醇酒                  赵丽宏

冰夫的梦与非梦                    

读那片匆匆飘去的云                   

读冰夫《海,阳光与梦》           

跋涉者的足迹                    郭在精

情趣别具的小诗                  李一痕

雨中伞                            鸿

凌云健笔话冰夫                  庄伟杰

诗人的心                        赵丽宏

战友  文友  朋友                陆扬烈   

写诗的人不言老                  田永昌

赠冰夫                          谢其规  

诗海无岸                        广 

甲申年初春赠冰夫                王晓云

酒井园诗社元宵诗会呈冰夫        彭永滔

次韵酒井园诗社元宵诗会赠冰夫     

自画像喜读冰夫《七十抒怀》      季渺海

赠冰夫诗兄                       

赠冰夫                          陈德标

在悉尼会冰夫                           

 

后记

 

《信笔雌黄》后记

 

也许是敝帚自珍吧,编好书稿,失眠之夜的折磨减轻许多,但仍缺少一种应有的自信。本来,收拾起这些散发于往昔报刊杂志的文稿,早在年初就开始了。只是一时下不定决心。这一沓子随手写来的文字,或缘于友情交往,或感于艺术召引,或碍于编辑相约,或忧于人事沧桑,皆仓促而成;且时间跨度颇长。如《从海魂到诗魂》写于1980年冬,距今已经25年了。流光飞逝,时事变迁,世态炎凉,文风嬗变,这劳什子拿出来出版是否适合,但丢弃了又于心不甘。一时间,它们真正成了搁置书案的“鸡肋”。

秋天,收获季节的到来。在几位好友的鞭策鼓励下,终于鼓起勇气将其编排就绪,承蒙好友马白教授、何与怀博士为之作序。又有忘年交庄伟杰博士慷慨允诺协助出版,这才使“悬在心头的石块”落下,一种舒畅踏实的感觉油然而生。

但是,老伴却在一旁笑我迂腐,她说“搞了这么多年创作,到老来还要自己掏钱出书。值得高兴吗?”。她的话虽然不无调侃之意,但也使我想起一些往事。五十年前,当我的戏剧习作《战士在故乡》由作家出版社和山东人民出版社先后出版时,我不仅分文未付,反而收到一笔不小的稿费。1956年冬我的第一本短诗集《浪花》编就,与山东人民出版社签合同时,其中就有关于稿酬的条款。后来出的几本书,稿费虽然少了,但也不用自己掏钱。

如今,时代发展了。社会进步了。书籍是商品,需要在市场上流通。不是畅销书的作家出书,不少人都要自费。否则,出版商能赔得起吗?这个道理我已听过多次。如今,虽无言以对老伴,但仔细想想,也就心安理得了。

这本书稿,共分五辑。

第一辑,收入有关诗艺与诗评的文章十四篇,其中五篇写于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九篇是近几年的新作。《漫说雪阳与璇子的诗》,篇幅较长,笔者试图剖析这对从英国归来的华裔诗人伉俪的诗作成因、艺术感悟与审美诉求。而《一部解读人生的大书》《一梦重来五十年》等三篇有关古体诗的文章,与其说是评论,不如说是我向澳洲文坛宿耆赵大钝与刘渭平前辈学习古典文学的读书笔记,更为切合实际。

    第二辑,收文十二篇,皆为移民澳洲后所写文艺短评和为文友新书写的序言或读后感。多数是急就章,有的也比较粗糙,但绝无敷衍搪塞之作。

第三辑,收文十三篇,全是在上海工作时期为文友们诗集写的短评和读后感。

第四辑,收文十三篇与答记者问一篇。加之有关几本书籍的后记和跋。

第五辑,收录了师友们的诗文三十一篇。特别珍贵的是,其中有我敬爱的文坛前辈九叶诗派擎旗人辛笛先生和当代文艺理论大家钱谷融教授,以及诸多好友为我的诗文写的序言和评论。正是他们的教诲与勉励,使我在文学道路上留下的脚印不至于过分歪斜。

坦率地说,我比较倾心于诗歌与散文。对于评论,可说是门外汉。尽管好友古典美学家马白教授在文中戏称我为诗评家,我知道那是溢美之词,或者说是对我的“提醒”,希望我今后若再写诗评要真正地下一番功夫。

    正因为是门外汉,所以有时随手写来,缪误百出而不自知。就如同我说话随便是出了名的一样,我在此将书名定为《信笔雌黄》,想来,宽容的读者一定会体谅我的“苦心”。谢谢了。

最后想说,承蒙赵大钝前辈为本书题签,在此特致谢意。赵老年届九十高龄,德高望重,诗书具佳,是我尊敬的澳洲文坛耆宿之一。

                                      2005年12月14凌晨,悉尼筱园

 

 

 

10月25日

澳大利亚四季梦幻曲

  澳大利亚四季梦幻曲

(十四行诗·八首)

                 冰 夫

春之梦(一)

 

MANLY(曼利)游览胜地, 却无诗人行吟

只见风帆与滑板画出蓝宝石的晶莹

裸游者已经唱着圣歌悻悻离去

海岸上棕榈树仍像威严守望的士兵

 

英格兰风车在梦乡的河岸上滚动

大地上花草林木低唤深沉的土语

南十字星下袋鼠奔驰,霓虹洒雨

土著男性的舞蹈洗亮朗朗晴空

 

郁金香和玫瑰怀抱着春风吐蕊

法兰西森林曾将一声惊呼隐藏

歌德挽着曹雪芹漫步雪梨大学讲堂

古希腊宫殿留下一抹夕阳的余辉

 

生机蓬勃的大地铲除了杂草的殖民

澳洲的美在多元的灵感中繁殖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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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之梦(二)

 

都说春天是寻梦的季节,我已经记不起

从哪天开始寻觅,走向漫长而遥远的路程

经过咸水浸泡、碱水冲刷、清水漂洗

又由烈火煅淬,灵魂却依旧烙满血污伤痕

 

来到澳洲,我发现我变成一尾鱼浮游酣畅

自由自在地嬉戏悉尼梦幻般的蓝天云影

看春天如期而至,百花争艳、飞鸟啼鸣

我躺在波涛上呼吸南太平洋湿漉漉的阳光

 

我知道测试人类智慧的游戏早已开场

但是,善良与罪恶的鏖战总是难解难分

南、北极的冰山正在暖流中加速消溶

财富的病毒企图霸占陆地、天空和海洋

 

怎能不悲哀,地球正被人类的贪婪埋葬

我的诗,所有诗人的诗岂不都是废纸一张

  2007-9-24 于乔治河畔

 

 

 

 

夏之梦(一)

 

 

 

夏天的澳洲海的旋律变奏特别鲜明

波涛的行程纷繁,礁崖却渴求宁静

黄昏在沙滩上飘甩长袖, 抚摸泳者

美人鱼曳亮了灯火连接银河的苍穹

 

雷雨云敞开五光十色的巨口, 吞噬

湖面上黑天鹅野鹜抛出的优美弧线

潋滟的波光中残留太阳的点点鲜血

夏天最后的玫瑰与现实的梦幻无关

 

迟来的月夜我仰卧银波微动的水面

带着随意的天真编织陌生的梦境

岸边浮云间橡树涌现出朦胧的笑脸

萤火也常常变成扰我睡眠的精灵

 

我的灵魂伫立湿润的风中凝视大海

我的梦泡在腥咸的雨水里飞向未来

 

1994.8.30于悉尼  2007-9-24 改于乔治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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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之梦(二)

多雷雨的夏季,想起你如歌行板的琴音

那一场演出,林中草地是天然的舞台

你的指尖流过瀑布、松涛、鹰翔、鸟鸣

高山流水如我灵魂深处的深情喝彩

 

带着你青春的倩影我浪迹在南十字星下

绝望的情歌早已被无情的时代掩埋

人们传说你已长眠在苏州城外梅林农家

可你今夜却穿着那件白色布拉吉向我走来

 

怎能相信灵魂的内核被时光电波缓慢传送

那该诅咒的忘川又错位大脑皮层的基因

你说缘分让我们相逢在炮火纷飞的异国山野

我的诗句你的旋律将谱写世人心灵的和谐奏鸣

 

莎翁曾说:“只要人类不灭,眼睛不失明,

我的诗就活着,给你以生命。”信不信           2007-9-24 改于乔治河畔